惠昭夫人見女兒怔忡出神,輕聲喚道:“月兒,你在想什麼?”
“母親……”阮月緩過神來,垂下眼眸:“女兒年紀尚輕,雖早已心有所屬,卻不願過早論及婚嫁,況且深宮內院……女兒實在心生怯意。”
她口中說著軟弱之言,眼底卻無半分惶懼,反似鐵石般沉靜,惠昭夫人如何看不出女兒性子,聞言只深深看她:“你當真只是懼怕深宮,還是……另有所謀,才不願入宮?”
“女兒確是膽怯。”阮月聲音微低,卻字字清晰:“靜妃娘娘那般溫厚嫻靜,母家顯赫,尚且難免遭人暗算,女兒每每思及,便覺心有餘悸。”
惠昭夫人長嘆一聲:“母親何嘗願意你踏入宮門?只是你與陛下情誼深厚,又該如何安置?”她自幼長於宮中,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,聽得太多,也見得太多。
深知那朱牆之內,榮華似錦,卻命如飄萍,禍福從來不由己,她只此一女,如何願她去淌這一遭爛池子水,寧肯讓她嫁得尋常人家,安穩一世毫無榮華,也不願女兒日後受苦。
阮月默然良久,左右為難之際,終是低聲道:“父仇未雪,如重枷在身,此仇不報,女兒枉為人子,此事未了……女兒決不出閣。”
惠昭夫人知她執念已深,再勸亦是徒然,唯餘嘆息:“月兒啊月兒!切莫讓仇恨蒙了心智失了善念,否則……與那些惡人又有何異?”她握緊女兒的手,語重心長:“母親與你說了多次,我不求復仇,只求雪冤,這話你要刻在心裡才好。”
“母親……”阮月抬眼,見母親神色哀慼,恐再說下去徒惹傷懷,只得嚥下話語,輕聲應道:“女兒記下了,母親莫要動氣,女兒都記下了。”
阮月自母親房中出來後,神思恍惚,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阮氏家祠,靈前燭火幽幽,將父親牌位照得半明半暗,她默默清掃塵埃,在蒲團上獨坐至天明,直至守祠的下人叩門進來,才倦倦起身回房,本想略歇片刻便進宮去見靜妃。
日頭漸升,晨光漫過窗欞,忽而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從前廳傳來,砰砰震響,混著喧嚷人語,直闖進深院。
阮月揉著惺忪睡眼,連喚了幾聲,卻不見人影進來伺候,雖已醒來,頭腦仍昏沉如裹濃霧,只聽得外頭嘈雜聲愈來愈近,愈來愈亂。
她倏地推門而出,恰見一婢女瑟縮廊下,當即喚至跟前:“外頭究竟何事?”
那婢女撲通跪倒,渾身發顫,半晌才囁嚅道:“奴……奴不知……”阮月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聲音裡壓著怒意:“你這模樣,豈會不知?說!”
滿眼慌亂滾過婢女青白的臉頰:“聽……聽說宮裡傳來訊息……道二王爺在江州遇刺,葬身火海……屍,屍骨無存……”
廊外恰有疾風穿庭而過,卷落一樹玉蘭,花瓣砸在阮月肩頭時,她竟覺出千斤之重。
“屍骨無存”四字如驚雷劈下,阮月眼前驟然一黑,腰間失力,整個人軟軟向地上跌去,恰逢桃雅匆匆趕來,慌忙將她扶住,死寂在晨霧裡蔓延。
那婢女趁機欲退,卻被阮月一聲喝住,她閉目定了定神,終究揮揮手讓人退下,只緊緊攥住桃雅的衣袖。
良久才顫聲吩咐:“桃雅……這訊息是真是假?既是傳言必有人散播,屍骨無存……人死必有蹤跡,你快差人去查!查訊息源頭,查驛館火場,查江州官衙呈報……”
“主子……”桃雅面露難色,欲言又止。
“快去!”阮月強抑心緒,一遍遍告誡自己冷靜,卻止不住渾身發冷,她看著桃雅踉蹌奔遠的背影,忽然扶住廊柱劇烈喘息起來。出了這般大事!此刻王府與宮中,還不知亂成何等局面。
御書房內,司馬靖背對跪地稟報的臣屬,一手扶額,指節按得發白,底下哀哭之聲不絕,他心頭煩亂如麻,終是勃然震怒:“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,號什麼喪!都給朕滾出去!”
聲落掌起,案上筆墨鎮紙齊齊一震,他豁然轉身,目如寒星:“傳令勳伍軍疾馳江州,哪怕將整座城池掘地三尺,也要尋到二弟蹤跡!”
允子躬身趨近,見天子盛怒至此,喉頭動了動,卻不得不報:“陛下……太后娘娘駕到,已,已至門外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殿外已傳來顫巍巍一聲:“皇帝……”
太后由安嬤嬤全力攙扶著跌撞而入,身形搖搖欲墜,淚水縱橫滿面,連話音都碎了:“皇帝……我的二郎他……他……”
她掙脫嬤嬤,踉蹌著撲向御案,案角堆積的江州急報嘩啦掃落一地,染血的火場圖卷滾落她腳下,整個人軟軟癱倒在地。
司馬靖急步上前扶住母親,同時厲目掃向四周:“全都退下!”待宮人盡散,他才壓低聲音,強作鎮定:“母親寬心,朕已命崔晨率精銳趕赴江州,一有訊息,必八百里加急傳回京中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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