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感到暖意漸漸包裹全身,低頭卻見茉離自己只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藕荷色夾襖,在寒風中微微發抖,鼻尖凍得通紅:“你總是先顧著我,都知自己怕冷,怎麼也不多穿一些?”
茉離不好意思地搓了搓,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,傻傻地笑了:“不打緊的,主子。南蘇可比京城暖和多了。”
阮月看著她凍得發紅的耳朵,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好笑。她故意挑眉,促狹道:“哦?究竟是南蘇的地氣暖和,還是……這南蘇的人,讓你心裡暖和呀?”
“郡主!”茉離的臉一直紅到耳根處,她跺了跺腳,聲音又羞又急:“您怎麼總拿奴逗趣兒呢!奴……奴不跟您說了!”
看著小丫頭羞惱卻不敢真生氣的模樣,阮月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與悵惘。
這些年來,風雨飄搖,刀光劍影,是茉離始終陪在她身邊。從深宮到江湖,這個看似柔弱的丫頭,卻有著最堅韌的心性。她早已不是主僕,是姐妹,是親人,是這冰冷世間為數不多的暖意。
可越是如此,阮月心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。前路晦暗,與李家的仇怨是不死不休的局。一旦真正圖窮匕見,必是腥風血雨。她不怕自己粉身碎骨,卻最怕連累身邊人,怕這束照進她生命的光,因她而熄滅。
不遠處,一株虯勁的古松下,澄觀山人負手而立,靜靜望著觀景臺上那一主一僕的身影。皎潔的月光灑在他霜白的鬚髮上,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澤,也照亮了他眼中複雜難言的情緒。
阮月側身與茉離說話的側影,在朦朧月色與山下燈火的映襯下,竟有幾分恍惚。那一瞬,彷彿穿越了數十載光陰,看到了另一個人——她的父親,阮恆恃。
記憶如潮水般湧來,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眉宇間是未消的戰場硝煙與不改的家國赤誠。他們二人圍著篝火,酒囊互傳,暢談著江湖快意與廟堂抱負。
阮恆恃說要滌清濁世,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。而澄觀山人則笑言要尋一處青山,精研武學藥理,做個逍遙散人。
那時年少,以為前路漫長,相聚總有時。誰知一別經年,竟是各奔前程。他歸隱鐵石,潛心武學醫道,不問世事,阮恆恃則投身朝堂,以一身鐵骨踐行著當年的誓言。
再次聽到故人訊息,竟是通敵叛國的滔天罪名,是午門染血,滿門凋零的慘劇。
他將阮月視若己出,傾盡半生心血栽培。將最上乘的武功心法悉心傳授,將畢生鑽研的醫藥精髓傾囊相授,甚至比對親生更為嚴厲,也更為疼惜。
這其中有對故友的承諾與愧疚,更有在漫長歲月中沉澱下的,難以言喻的父女之情。他看著她從蹣跚學步的稚童,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,又看著她因身世所迫,學會將鋒芒藏於溫婉之下,將血淚咽於笑意之後。
她聰慧隱忍,堅韌不拔,骨子裡流淌著和她父親一樣的執拗與風骨。可這份風骨,在這吃人的世道里,往往意味著更多的磨難。
夜風更緊了,吹得古松枝葉嘩啦作響,也吹散了澄觀山人悠長的思緒。阮月似乎感覺到了遠處的目光,轉過身來。月光如水,流淌在她沉靜的面容上。師徒二人的目光隔著清冷的夜色遙遙相遇。
阮月微微頷首,是對師父的尊敬,亦是無聲的感激。感激這十餘年的庇護與教導,感激在這孤苦世間,給了她一處可以暫且棲身的港灣,和一個可以稱之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書房裡,墨香混著舊紙張特有的沉鬱氣息。關櫟正伏在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前,一筆一劃抄寫著什麼。窗外竹影婆娑,漏進的日光將他微微蹙起的眉宇照得清晰,許是又犯了什麼錯,被師姐丘處原罰抄這些艱澀口訣。
忽然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自遠處廊下傳來,打破了這片寧靜。只見丘處原已站在門外。她一身素淨的月白勁裝,身形挺拔如修竹,懷裡捧著一摞高及下頜的陳舊文書冊子,幾乎遮住了她小半張臉。
她也不等關櫟完全讓開,便徑直側身入了房中,衣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,果真是江湖兒女慣有的利落不拘。
“師姐……”關櫟看著她懷中那厚厚一疊,心頭不由得一緊,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惶然。方才抄寫劍訣的痠痛還未消,若再加上這些,這雙手明日怕是連劍柄都握不穩了。
丘處原將文書輕輕擱在桌案一角,發出沉悶一聲。她眼角餘光早已將師弟那副愁苦表情收入眼底,心中覺得有趣,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慣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靜。
“師父近日腰疾復發,疼痛難忍。師門上下,唯有你我二人的字跡還算能入他老人家的眼。從今日起,便由我們輪流替他謄抄這些藥譜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掠過關櫟瞬間垮下去的肩膀,語氣仍是淡淡的:“你若不情願,便罷了。”
說罷,她作勢便要抱起那摞譜子轉身離開,動作不見絲毫遲疑。
“師姐留步!”關櫟急忙上前,一把拽住了她飄起的衣袖,那布料入手微涼柔韌:“早說是替爹爹抄的嘛!我願意,我願意的!”他臉上堆起笑,先前的苦悶一掃而空,換上了十足的殷勤。
丘處原順勢停下,任由他將那摞譜子接了過去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一邊慢悠悠地展開最上面一本紙張泛黃的譜子,指尖撫過模糊的字跡。
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:“對了,晌午前,我瞧見小師妹阮月同二師兄一道回來了,行色匆匆的。他們突然回山,所為何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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