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丘處原只從喉間逸出一個簡單的音色，算是回應，隨即便轉身：“你且抄著，我晚些來取。”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，彷彿剛才的問話真的只是隨口一提。
回到自己房中，掩上門，丘處原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方才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具緩緩碎裂。“救命之藥……”她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，每一個字都像小錘，輕輕敲打在心坎上。
連素來穩重、極少回山的二師兄都特意陪著小師妹回來求取，事情定然非同小可。莫非……真是阮月自己身上出了極大的問題？
她走到窗邊，望著庭院中搖曳的花木，眉頭深鎖。直接去問師父？不妥。師父若知她主動探聽阮月之事，恐怕反而會生出不必要的猜忌和風波。可“救命”二字，重逾千鈞，寧可信其有。
一股莫名的焦躁與隱隱的擔憂纏繞上來。她在房中踱了幾步，目光掃過屋內簡樸的陳設，最終停留在牆角那個不起眼的樟木箱籠上。
多年前，她因緣際會，禪師臨別時所贈。據禪師所言，此乃西域秘傳之上乘療傷內功心法，雖修習不易，但若有所成，於調理內息，修復經脈有奇效，危急時甚至能吊住性命，為救治贏得寶貴時機。
連師父後來見了，也罕有地讚歎過，稱此心法若遇有緣人打通關竅，確有起死回生之能。丘處原輕輕拿起冊子，皮質封面的觸感微涼而柔韌。寥寥數語，闡述的卻是精深奧義。
“給她嗎？”一個冰冷尖銳的聲音彷彿自心底鑽出，帶著十足的戒備：“阮月是司馬氏後裔，朝廷判臣的後裔！她身份可能帶來禍患？萬一這救命之物，最終用來救了司馬家的餘孽，你便是丘氏一族的罪人！”
另一個溫和卻急切的聲音又響起：“她首先是你的小師妹！這些年，她何曾有過半分對師門不利？同門之誼，豈能因出身而徹底抹殺？見死不救，與江湖道義何存？與你本心何安？”
兩個聲音在她腦中激烈交鋒，撕扯著她的決定。丘處原猛地閉眼，用力捂住雙耳，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內心的爭吵。
“罷了……”她對著滿室寂靜的空氣，低聲吐出一語，似嘆息，又似解脫：“無論如何，東西在這裡。用與不用，救與不救……且隨她自己的機緣去吧。”
時光如溪水般潺潺流過山澗石縫，轉眼已是歲末。山中寒意日濃，枝頭僅存的幾片枯葉在風中瑟瑟發抖。阮月在鐵石山師門中已盤桓多日，翻閱了無數典籍藥方，所求的救命良藥卻始終渺茫。希望如風中之燭，明明滅滅，終是抵不過現實寒風的吹襲。
新年將近，她不能再耽擱了。這日向晚，她拜別了恩師，決定兩日後啟程回京。師父蒼老的面容上滿是不忍與無奈，只反覆叮囑路上小心，又塞給她幾瓶溫養元氣的尋常丸藥。
夜裡，寒氣從窗縫門隙絲絲滲入，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曳不定，在牆上投下變幻不安的影子。阮月讓茉離早早回房歇息，不忍她再陪著自己熬夜受凍。獨自坐在桌前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，不知怎的，心底沒來由泛起一陣空茫的惶惑。
出外尋藥並非頭一遭，為何獨獨今夜，心頭像是壓著一塊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，溼漉漉的，總隱約覺得有什麼事情懸而未決，或即將發生。
她輕輕籲出一口氣，試圖驅散這莫名的預感，許是連日跟著師父在浩如煙海的藏書閣中翻找，心神耗損太過所致。
四下一片死寂，唯有遠處山林間偶然傳來一兩聲夜梟的啼叫，更襯得夜深沉如墨。萬籟俱寂之時，忽聞一聲輕響，突兀地打破了寧靜。像是一顆小石子，又或是別的什麼硬物，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房門上，隨即滾落在地。
阮月正神思恍惚，被這聲響驚得微微一顫，手中的茶杯險些脫手。她定了定神，側耳傾聽片刻，門外再無動靜。不知是風吹落了瓦片還是夜行的動物碰倒了什麼，心下疑慮，她起身走到門邊，遲疑一瞬，輕輕拉開了房門。
她探身左右張望，庭院深深，樹影幢幢，確無半點人影蹤跡。正要轉身回房，目光掃過門角陰影處，卻驟然停住，只見那處靜靜躺著一個素白絹帕包裹著的方形物件。
阮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迅速彎腰拾起，絹帕質地細膩，包裹得整齊方正。她立刻閃身回房，緊緊關上房門，背靠著門板，才就著搖曳的燭光，小心翼翼將絹帕開啟。
裡面是一本冊子。封皮是深褐色不知名皮質，樣式古樸，上面並無題簽。她屏住呼吸，輕輕翻開，首頁便是幾行曲繞的西域文字，旁有漢文小楷註解。她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，也隱約猜到了這雪中送炭的來源。
但阮月不敢聲張，更不敢在深夜貿然去驚動師父，只能將這灼熱的秘密與期盼死死按捺在心底，那一夜，輾轉反側，未曾安眠。
待翌日清晨，老者接過冊子，初時面色尚是平靜，待翻看數頁後，眼中漸漸露出驚異之色，隨即轉為恍然與濃濃的喜色：“為師真是老了……這些年一味鑽營草木金石之理，想著以藥石外力治病救人，竟忘了這以內功導引，激發人體自身生機之法，才是療治內傷沉痾的根本大道！”
“師父！”阮月聞言，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彩，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：“如此說來……真的有救了？”
澄觀山人連連點頭：“有救！有救！這心法……這心法極為上乘，尤其適合女子修習，若能內外兼修，循序漸進，打通七經八脈，調和陰陽氣血，確有起死回生之望啊！”
“此法正對病症，只要修習得法，假以時日，定能祛除沉痾，穩固根基。”他又翻了幾頁，眉頭卻微微蹙起，露出思索的神情：“只是……這冊子，為師瞧著，怎麼隱隱有些眼熟？這字跡，這圖示的風格……究竟是誰呢？”
這個問題同樣盤旋在阮月心頭。如此珍貴的秘典，誰會在這緊要關頭，以這般隱秘的方式送來？她望著師父手中那本看似尋常卻重逾千鈞的冊子，一個身影在腦海中逐漸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