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她……”師父沉吟片刻,終於恍然,手指輕拂長鬚:“鐵石山一脈,內外武功皆源出本門,唯有你三師姐處原,早年曾另有奇遇,拜在西域空於禪師門下。禪師不僅授她獨步武林的長鞭御術,臨終前更將自身武學精要相贈。”
阮月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擊中,眼眶終於溼潤。她望著那清雋的譯錄字跡,一切都對上了:“徒兒明白了……師姐她,向來是如此。施恩於人,卻從不願宣之於口,更不願旁人知曉。”聲音哽咽,帶著無盡的感激與瞭然。
昔日二王爺司馬靖在江州遇險,千鈞一髮之際,是師姐如神兵天降,出手化解危局,如今王妃命懸一線,自己四處求藥無門,又是師姐,在她最絕望之時,將這救命的火種悄悄遞到了她手中。
兩次皆是暗中相助,兩次皆不言不語,仿若只是路過隨手為之,可其中深意與迴護,阮月豈能不懂。
“師姐大恩……”阮月從師父手中鄭重接過那本此刻感覺沉甸甸的冊子,彷彿接過的是一份鮮活的生命希望:“他們夫妻二人,定當銘感五內,永誌不忘。徒兒心中……亦是感激不盡,無以為報。”
山人看著徒弟激動的模樣,亦是滿臉欣慰,但旋即神色一肅,壓低聲音叮囑道:“處原既選擇暗中相贈,便是不願張揚,更不願此事為人所知,平添牽扯。你心知便好,切莫聲張。速速帶了這心法回去,救人性命,刻不容緩!”
阮月重重地點頭,將冊子用原來的素白絹帕仔細包好,貼身收藏。行囊與馬匹早已準備停當,此刻她更是歸心似箭,恨不能肋生雙翅,立刻飛回京城,將這絕處逢生的好訊息親口告訴司馬靖,將這救命的功法即刻送到需要它的人手中。
山路崎嶇,歸程漫漫。阮月幾人不顧勞累,日夜兼程。白日里策馬揚鞭,恨不得縮短每一寸路途,夜晚投宿,也要在燈下再三確認冊子安然無恙。
連續數日的奔波,風塵僕僕,人與馬皆到了疲憊的極限。座下的駿馬原是神駿,此刻也口吐白沫,步履蹣跚。馬蹄聲踏在都城空曠的街道之上,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迴響,更顯出夜深人靜。
三人騎馬踏入京城城門,正是夜色最濃的時分。
然而,一股濃烈而奇異的焦糊氣味,混雜著冬日特有的清冷空氣,撲面而來,牢牢攫住了他們的呼吸。那不是尋常人家炊煙的溫暖柴火香,而是某種事物被徹底焚燒殆盡後留下的,帶著死亡氣息的灰燼味,沉甸甸地壓在夜空中。
阮月心頭一緊,不祥的預感如冰水般漫過脊背。她勒住馬韁,循著氣味與直覺抬頭望去,不遠處,原本該是梁府所在的那片繁華街區,此刻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死寂。
“這是……”同行的蘇笙予也驚住了,喃喃出聲。
阮月不做多想,立刻下馬,就近攔住一個裹著厚襖,行色匆匆的更夫詢問。那更夫見他們氣度不凡,又是從城外歸來,便壓低了聲音,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與嘆息,將數日前那場席捲了半條街的滔天大火細細道來。
火起梁府,風助火勢,頃刻燎原,府中三十餘口僕役活活葬身火海,無一倖免。火舌舔舐,烈焰張天,不僅將梁府燒得片瓦無存,更連累了左鄰右舍,通街人戶,富的窮的,皆成焦土,哀嚎遍野,慘不忍睹……
阮月憂心子衿生父安危,匆匆與蘇笙予道別,甚至來不及多聽幾句安慰或分析,便翻身上馬。快到郡南府門前時,她猛地勒住馬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想起懷中那本比性命還重的冊子,救人事大,片刻耽誤不得。
她利落下馬,從貼身之處取出那素白絹帕包裹的冊子,鄭重地交到緊隨其後的茉離手中:“你即刻去端王府,親自將這冊子交到王妃手上。務必告訴她,這是極好的內息調養法門,於她身子大有裨益,定要按著上面所述,耐心修習。”
阮月頓了頓,抓住茉離的手腕,目光灼灼,壓低聲音補充道:“切記,萬不可說這是救命之法!只說是強身健體的養生功法。她若知曉自己病重至此,心中驚懼憂思,反而於病情無益,更難痊癒了。明白嗎?”
茉離一路奔波,氣還未喘勻,但見主子神色凝重,囑託之事又關乎人命,立刻重重點頭:“奴明白!”她將冊子仔細收好,轉身便朝著端王府的方向疾步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夜色裡。
推開府門,走過影壁,廳堂內燈火通明,但侍立的下人們臉上卻不見往日的平和,反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,惶惶不安的氣氛。他們垂手站著,眼神躲閃,彼此間不敢交流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還不等拜見了母親,她瞧見桃雅遠遠而來,這丫頭定睛一見是主子歸來,正驚慌失措,欲溜身而去便立馬被呼喚了過來。
“站住!”阮月疾步走上前來,疑惑不止,不知這丫頭葫蘆中究竟賣著什麼藥,往日見著自己總也是有個禮數週全的,今日這般驚惶是為何?
“郡主回來了……”桃雅張了張嘴,想如往常般行禮問安,喉嚨裡卻像是堵了團棉花。
“你見了我,躲什麼?”阮月的目光迅速掃視四周。府中陳設一切如常,並無打鬥損毀痕跡,僕役們雖惶恐,卻各司其職,不像是家中遭了橫禍。那麼……她的心猛地一抽,一個最壞的猜測浮上腦海,聲音瞬間變得乾澀嘶啞:“是母親……母親她……”
“不!不是夫人!”桃雅猛地抬頭,急急否認,眼淚卻已奪眶而出:“夫人安好,府中上下皆安……是,是……”
她似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將那句盤旋在舌尖的話吐露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硬生生擠出的血塊:“郡主,萬請節哀……宮裡頭,出大事了……小皇子他,夭折歸天了,靜貴妃娘娘……娘娘也自縊身亡……”
阮月瞬時如驚雷閃過眼前,只剎那間覺著一片天旋地轉,手中的物件兒紛紛掉落地上,那孔明鎖不解自碎,從布袋中滾落了出來。子衿懷中抱著暄兒的甜蜜模樣一一自她眼間劃過,一切都如才發生一般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