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196章 陰陽兩隔悔南行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“什麼?!”聽得此話,阮月如遭雷擊,眼前猛地一黑,耳畔嗡嗡作響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下意識地搖頭:“不……不可能!我離京時還好好的!”

桃雅的哭聲壓抑而絕望,她伏下身,繼續道出那更殘酷的後續:“靜貴妃……娘娘承受不住喪子之痛,夜裡……在黛安殿中……自縊……追隨小皇子去了……”

阮月鬆開了手,踉蹌著後退一步又一步,忽然覺著這兒悶得使人難以喘息,風兒席捲而來,直吹過她冰冷臉龐。那種刺骨寒風一絲絲拼命往她體內鑽去,彷彿拼盡了全力刺入骨髓,卻又轉變為突如其來的猛烈疼痛。

這疼痛張揚宣示著主權,誓要將她扯破碾碎才好……

她雙腿一軟,直直地跪坐在地上。沒有哭喊,沒有嘶吼,時間彷彿凝固了,廳堂裡的下人們屏住呼吸,連哭泣的桃雅都忘了言語,只驚恐地看著她。

桃雅忙起身扶著:“主子……沒事兒吧!”

“我才去了……短短一個月啊……”她喃喃著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卻蘊含著滔天的悲慟與不甘。她死死攥住桃雅的衣袖,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,可指尖傳來的只有同樣冰冷的顫抖和絕望的確認。

阮月緩緩站了起來,眼中忽而閃過一絲殺氣,轉過身一步一步,朝著府門的方向走去。腳步起初有些虛浮,但很快變得堅定,甚至帶起了一陣風。

“主子!主子您去哪兒?已經這麼晚了!”桃雅猛回過神來,連滾爬起追上去,聲音裡充滿了恐懼。

她服侍阮月這些時日,見過主子的冷靜睿智,果決,甚至偶爾的俏皮,卻從未見過如此模樣,平靜得可怕,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千年的冰,深處又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闇火。

阮月一路狂奔,令牌佩劍衣裳皆不及換下,終於行至皇宮黛安殿處,那一片掛白的微光殘影,如同一個巨大而沉默的祭壇,冰冷宣告著死亡與終結。

往來穿梭的內侍宮女,腰間無不繫著一截刺眼的白布綢子,行色匆匆,面容哀慼,連腳步聲都刻意放得輕了。

怎麼……怎麼短短一月,鮮活的生命就成了棺槨中冰冷的軀體,靈動的眼眸就成了永不睜開的沉寂,這朱牆碧瓦的宮殿,昨日還是暄兒笑聲迴盪的地方,今日竟成了吞噬他們母子的巨大墳塋。

靈堂設在黛安殿正廳,白幔低垂,輓聯飄拂,巨大的“奠”字觸目驚心。正中央,停放著一副金絲楠木製成的棺槨,幾個平日近身服侍貴妃的宮女內監,穿著粗麻孝衣跪在兩側,低垂著頭,肩膀微微聳動,壓抑的啜泣聲細碎地飄在凝固的空氣裡。

只見不遙髮間簪著雪白絨花,跪在化金桶前,那桶中紙錢焚燒的火焰明明滅滅,映得她臉上淚痕交錯,如同乾涸河床,一遍又一遍將一沓沓慘白的紙錢投入火中。

阮月一步一步挪近棺槨,腳步虛浮,宮人見是她來,無人敢攔,甚至不敢抬頭直視她,她伸出顫抖不止的手,終於觸碰到那冰涼堅硬的棺木。觸感傳來的剎那,一直強撐著的轟然坍塌。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,洶湧而出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
“子衿……子衿……”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棺木上,聲音嘶啞破碎,每一個字都好似是從心肺裡血淋淋地掏出來:“我回來了……我回來了啊……你怎麼……怎麼不等我……”淚水順著棺木的紋路蜿蜒流下,灼熱與冰冷交織,痛徹心扉。

不遙極其緩慢轉過頭,那雙腫得只剩縫隙的眼睛,在看到阮月的瞬間,彷彿有極其微弱的光亮閃過,卻又迅速被更深的死寂淹沒。她的手抖得厲害,摸索了片刻,才從蒲團底下,取出了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平扁木匣。那匣子是用尋常黃楊木所制,並無雕飾。

“郡主……娘娘,娘娘臨終之前,神智忽有片刻清明……掙扎著寫下此信,特命奴務必……親手交到您手中。”她頓了頓,眼中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:“奴……奴不敢假手他人,恐生變故,只得將它藏在蒲團之下,日夜跪守在此……等您歸來。”

阮月眼中淚水仍在奔流,接過木匣,入手微沉卻似有千鈞之力,壓得她手臂發顫。她緊緊抱著它,彷彿那是子衿最後殘存的體溫。

她忽然抬起頭,掃過靈堂內垂首侍立的宮人們。那目光裡再無半分哀慼柔弱,只剩下凜冽的寒冰與壓抑到極致的怒火:“除卻遙外,旁人都出去!”

宮人們皆是一愣,面面相覷,不知所措。靈堂守夜,豈能無人?且這位郡主雖身份尊貴,但在此處下令……

“出去!”阮月一掌拍在旁邊擺放祭品的木供桌上,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,再不敢遲疑,慌忙躬身,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靈堂,還順手將沉重的殿門輕輕掩上。

偌大的靈堂,頃刻間只剩下阮月不遙,以及那副沉默的金絲棺槨,與空氣中瀰漫的香火與死亡的味道……

阮月看向不遙,嘴唇不受控制微微打顫,聲音卻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:“不遙,現在沒有外人了。”她將木匣緊緊抱在胸前:“告訴我……把你知道的一切,原原本本,一字不漏地告訴我。我知道……我知道這件事,絕不簡單!”

不遙聞言,一直強撐著的身體似乎終於徹底垮塌。她雙肩劇烈地抖動起來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卻不再壓抑,化作無聲的滂沱。她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對著阮月,也對著那副棺槨,恭恭敬敬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
“郡主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破碎,帶著無盡的自責與悲苦:“奴……奴無用,沒能護好娘娘,沒能護好小皇子……奴早該以死謝罪,苟活至今,只為等您歸來,親手將此信……和這真相……交予您手……”

空氣裡,除了悲傷,開始瀰漫起越來越濃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殺意,不遙將見聞一一道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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