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197章 忠僕殉主待石出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傳話宮人聲音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小皇子日漸長成,雖在襁褓,亦當自幼習見宮中禮數,知曉尊卑。況皇后乃六宮之主,皇子嫡母,日後總要尊稱一聲‘母后’的……”

靜貴妃性子柔順,雖覺此舉有些刻意,且暄兒年幼體弱,但皇后既搬出了禮法規矩,她亦無從反駁,只得每日清晨,無論風雪,必端莊鄭重地前往中宮請安,有時還會抱著暄兒一同前往,以示恭敬。

偏生那一日,暄兒夜裡受了些風,晨起有些低熱,啼哭不止,奶聲奶氣的小臉燒得通紅。

靜貴妃心疼如絞,急忙遣了最妥帖的太醫來看,又親自向皇后宮中告假,言辭懇切,如實稟明皇子病況。皇后那邊倒是意外地“通情達理”,很快便傳來口諭,只叫孩子好生養病,免了今日請安,還賞下幾樣溫和的補品藥材。

夜色漸深,皇宮陷入沉睡。子時前後,巡夜的太監隱約聽見皇子所居的偏殿似有極其細微的異動,不似尋常哭鬧。

負責守夜的奶嬤嬤心下不安,提燈前去檢視。推開虛掩的殿門,內裡燭火昏暗,寂靜無聲。她掀開錦繡襁褓,榻上空空如也!小皇子不見了!再環顧四周,本該在旁守夜的宮女丁梔,亦蹤跡全無!

奶嬤嬤魂飛魄散,連滾爬跑去稟報貴妃。靜貴妃強撐著發軟的身體,立刻下令封鎖黛安殿乃至附近宮道,動員所有宮人,點燃無數燈籠火把,在深冬寒夜裡展開了瘋狂而無望的搜尋。後終在御花園的池水中尋到了婢女丁梔與小皇子的屍身。

阮月早已聽得渾身冰冷,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凍住又狠狠碾碎。她捂著嘴,指甲深深掐入臉頰的皮肉,試圖用身體的疼痛壓制那幾乎要炸裂頭顱的悲憤與噁心。

“娘娘悲痛欲絕,以至神智迷亂,瘋言瘋語不知所云,又幾番尋死不成,皇后娘娘便將宮門封鎖。”說到這裡,不遙已是泣不成聲。

“子衿都講了些什麼?”阮月絕不會放過一絲微處,一個膽小怕事、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宮女,怎會有膽量、有心機去謀殺皇嗣,還以如此決絕的方式同歸於盡?這根本就是一場處心積慮、殘忍至極的滅口與裁贓!

不遙捂著胸口:“說皇子是中毒而亡……是被皇后所害……”

“果然……是她!”阮月睜開眼,眼中再無絲毫淚光,只剩下血紅一片的暴戾與刻骨恨意,她幾乎將牙根咬碎,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滔天的殺意:“皇后!又是這個毒婦!”

“幸而後來有陛下相伴,娘娘才勉然好轉,前日,娘娘還吩咐了奴請陛下一同用了午膳,一切都風平浪靜,誰知那竟是與陛下最後一別……”不遙深眸漸漸無神,又朝阮月大拜了一拜:“郡主恩義,望您能替娘娘母子申冤,若有來世,不遙銜環結草,以報恩德……”

這訣別般的話語餘音未落,不遙原本伏地的身體,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!她毫無徵兆抬頭,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最後一次望了一眼貴妃的棺槨,又深深看了阮月一眼。

隨即決絕地、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,如同一支離弦的箭,又像撲火的飛蛾,狠狠義無反顧地朝著金絲楠木棺槨稜角分明的邊角撞去!

“不遙!”阮月駭然失聲,伸手欲攔,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。滾燙刺目的鮮血,如同壓抑了許久一般猛地從不遙額前巨大的傷口中迸射出來,濺灑在素白的孝幔上,與近在咫尺的阮月裙襬和手背之上。

阮月胸口一窒,一股腥甜的熱流毫無徵兆地衝上喉頭:“噗——”一大口鮮血從她口中噴湧而出,星星點點,灑落在不遙尚未冰冷的腳踝旁,與那片迅速擴大的血泊融在一起,紅得刺眼,紅得絕望。

那雙被恨意燒紅的眼睛裡,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,足以毀滅一切的決絕,她猛地轉身,跌跌撞撞直衝衝往羽匯閣方向走去。

還不等內侍通傳,寢宮那兩扇沉重的雕花殿門竟從外撞開,挾著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,阮月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,裹挾著血腥與殺氣,悍然闖入這片溫暖的天地。

她一身素色騎裝早已凌亂不堪,沾染了塵土、淚痕,更有大片觸目驚心的、已然乾涸發黑的斑斑血跡,尤其嘴角殘留著一道擦拭不淨的暗紅血漬,如同皸裂的傷口。

皇后見她如此模樣進入內殿,嚇了好大一跳,卻要強撐皇后的尊顏:“放肆!阮月,你這是做什麼?!深更半夜,持兇器擅闖本宮寢殿,你是要造反不成!來人!快來人!給本宮將這瘋人拿下!”

樂一第一個反應過來,卻強忍著恐懼,一個箭步擋在了皇后身前,張開雙臂,尖聲對著阮月喝道:“站住!內宮禁地,即便御前侍衛無詔亦不得持利刃入內!郡主,你眼裡可還有宮規,可還有王法!竟敢如此冒犯鳳駕!速速放下兵器!”

“李戚依……”她開口,卻字字清晰,帶著血刃般的鋒利:“你就這麼沉不住氣麼?心虛了?害怕了?”

皇后被她直呼其名,又如此質問,臉上肌肉一陣抽搐,厲色道:“胡言亂語!本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!你擅闖宮闈、持械行兇、汙衊中宮,條條都是死罪!”

“死罪?”阮月眼中恨意如同岩漿噴湧,手中長劍猛地抬起,劍尖劃過一道寒光,直指向擋在最前面的一個侍衛,那侍衛被她氣勢所懾,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。

“身為一國之母,六宮表率,卻行那陰毒鬼蜮之事,謀殺皇嗣,逼死宮妃!李戚依,你雙手沾滿鮮血,究竟是誰犯下了十惡不赦的死罪?!究竟是誰,將這宮廷法度,人倫綱常踐踏在腳下,視若無物?!”阮月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瀕死鳳凰的淒厲哀鳴,又如同復仇利劍出鞘的錚然長吟,震得殿內樑柱似乎都在迴響。

“李戚依!你真當這天下人都是瞎子、聾子、傻子?!你真當你的所作所為,能永遠瞞天過海,無人知曉?!你真當這朗朗乾坤之下,就沒有半分公理,沒有一絲冤魂敢來索命嗎?!”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