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隨著話音，阮月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，劍尖殺意暴漲，直欲衝破那層薄弱的人牆，直取皇后咽喉！樂一和眾宮人嚇得魂不附體，驚呼連連，卻只是徒勞地擠作一團。
司馬三十九年，歲末的寒風似乎格外凜冽，吹得紫禁城朱牆上的彩繪都黯淡了幾分。除夕未至，兩道沉重的旨意卻接連從宮中傳出，如同兩塊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，激起朝野內外無聲的駭浪。
宵亦國皇帝皇長子司馬元暄因病夭亡，著追封皇長子元暄為皇太子，厚葬皇陵。次月黛安殿主位梁氏靜貴妃驟然薨逝，念其在位多年，生育皇子有功，追封為靜淑皇貴妃。
司馬靖獨自一人，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前。案上攤開著一卷用硃筆圈點過的明黃聖旨，正是那道追封梁氏為靜淑皇貴妃的旨意。墨跡已幹，華麗而冰冷的辭藻在宮燈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他沉默凝視著那方代表著無上皇權的“皇帝之寶”玉璽。被端正地放在一旁的錦墊上，螭龍鈕威嚴盤踞，卻無時無刻不透著寒意。
良久，他緩緩伸手，握住那沉重的玉璽，指尖傳來玉石特有的冰涼，一直冷到心裡。他將其鄭重地穩穩地鈐蓋在聖旨末尾的空白處。
鮮紅的印泥在明黃緞子上綻開，如同一個無法癒合的，泣血的傷口。
“靜淑皇貴妃……”司馬靖低聲念出這個尊貴無比的封號，嘴角卻扯出一絲極苦極澀的苦笑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，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：“子衿……這一世，是朕……欠了你的，願你往生極樂，再不受苦……”
御書房的門被急促敲響，未等他應聲，允子已顧不得禮節，幾乎是小跑著進來，臉色驚惶，匆匆行了一禮。
氣息未勻便急聲道：“陛下！方才黛安殿傳來訊息……靜淑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不遙，她……殉主了！觸棺而亡，現場……甚是慘烈！還有宮人瞧見，瞧見……”
司馬靖心頭猛地一沉，不遙是子衿最信賴的人，她的殉主，無疑是在那尚未結痂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。“瞧見什麼？”他聲音略微有些發緊。
允子嚥了口唾沫，聲音更低，卻更顯驚懼：“瞧見五郡主……她方才從黛安殿方向出來的，手裡……手裡竟執著一柄利劍，面色可怕至極，直直……直往羽匯閣皇后娘娘的寢宮方向去了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司馬靖霍然抬頭，方才那一絲傷懷瞬間被巨大的驚怒取代。月兒！她與子衿情同姐妹，與暄兒亦是親厚，驟聞噩耗，定是悲痛欲絕。
可執劍闖宮……這丫頭，難道是從不遙那裡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？以她的性情和對子衿的情誼，若是認定了什麼，盛怒悲慟之下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！
“胡鬧！”他一拍御案，震得筆架硯臺都跳了一跳：“簡直是胡鬧！允子，擺駕羽匯閣！快！”他再也顧不得帝王威儀，大步流星便往外走，心中如同擂鼓，反覆唸叨著：“月兒萬萬不可衝動！莫要鑄下大錯！莫要闖下彌天大禍！”
這一刻，無限的恐懼襲來，他實在害怕，萬一自己護不住……一路疾行，夜風撲面如刀。遠遠便望見羽匯閣方向燈火通明，人影憧憧，與宮中其他處所的肅穆寂靜截然不同，顯出一片混亂。
侍衛和宮人如同沒頭蒼蠅般在殿外廊下不安地聚集張望，卻又不敢擅入內殿，見聖駕突然到來，更是嚇得紛紛跪倒一片。
司馬靖看也不看他們，無需允子通報，徑直穿過跪伏的人群，腳步未停便衝入了寢殿正門。踏入內殿暖閣的瞬間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。
暖閣內一片狼藉，器物傾倒，水漬漫地，宮人們縮在角落，面無人色。而阮月，正站在暖閣中央，風塵僕僕，髮髻因奔跑而鬆散，幾縷碎髮貼在蒼白如紙的臉頰邊，嘴角甚至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暗紅血漬。
她手中，赫然緊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，劍身寒光流轉，映著她那雙赤紅如血，燃燒著滔天恨意與無盡悲慟的眼睛。那森然殺意，卻直指鳳榻之前，被樂一等貼身宮人拼死護在身後的皇后。
“月兒！”司馬靖聲音如同平地驚雷，驟然從寢宮門口炸響！那聲音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慌亂人聲，清晰無比地貫入阮月的耳中，帶著格外冰冷陌生的威嚴。
她持劍的手腕一顫，極其僵硬地轉過頭去，視線與司馬靖相撞的剎那，她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眼前之人眼神複雜得讓她瞬間窒息，有驚怒，有沉痛，有審視，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，深重的疲憊與近乎無奈的威壓。
原本在劍鋒所指下驚惶無措的皇后，在阮月轉頭的瞬間，彷彿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，身體一軟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竟直直跪倒在地上，雙手掩面，肩膀劇烈抖動，悲泣聲立時響起。
悽婉哀絕，字字泣血：“陛下！陛下您可算來了！您若再晚來一步……再晚來一步……妾……妾恐怕就要命喪於這狂徒劍下！妾自問執掌宮闈，謹守本分，從未有過半分逾矩！”
淚水順著皇后的指縫滑落：“不知為何竟惹得郡主如此恨意，要持兇闖宮，取我性命！陛下……您要為妾做主啊！”
司馬靖大步上前，動作快而穩，在阮月還未及反應之前，已伸手牢牢握住了她持劍的手腕，只聽一聲脆響，長劍脫手，墜落在地，在光潔的金磚上彈跳了幾下，最終歸於沉寂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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