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,包含了太多的控訴依賴,不解與絕望。阮月看著他,彷彿想從他疲憊的眼中找到那個熟悉的,永遠會站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,主持公道的司馬靖。
他轉過身,不再看阮月淚流滿面的臉,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疏離,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,咬牙下令:“來人!”
司馬靖背對著阮月,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:“郡主悲痛過度,神思恍惚,言行失當。即刻將她送回郡南府,好生看顧,無朕旨意,不得出府,亦不得任何人隨意探視!”
“皇兄?”阮月驚愕地睜大了淚眼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奪了她的劍,不是該問問她為何如此,不是該聽她說說靈堂裡的慘狀,不遙的遺言,子衿和暄兒可能蒙受的冤屈嗎?
怎麼會是……直接將她禁錮起來?
她看著司馬靖挺直卻僵硬的背影,又看向地上那柄被她丟棄的劍,再看向一旁雖然跪著卻微微抬起眼簾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鬆動的皇后……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霧般鑽入她的腦海。
奪劍時的果斷,問傷時的短暫柔軟,背對她的決絕……還有他眼中那揮之不去的,深重的疲憊與掙扎。他並不是一無所知。他或許……早已猜到了幾分真相!
可那是子衿啊!是拼命為他誕下皇長子的枕邊人啊!那是暄兒啊!是他曾經抱在懷中,寄予厚望的骨肉啊!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……
頃刻間,一股涼意透過了她狂跳的心口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,凍得她連血液都幾乎凝固。不僅僅是對皇后毒計的憤怒,更是對眼前之人一種滅頂的失望與心寒。
原來,所謂的倚仗與信賴,在皇室威嚴朝局平衡面前,竟是如此脆弱,如此……不堪一擊。
“呵……”阮月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極輕極冷,沒有任何溫度:“是啊……我早該想通的……”這一句劃破了暖閣內凝滯的空氣,她不再看司馬靖的背影,也不再理會地上哭泣的皇后和肅立的侍衛。
阮月抬起手,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,動作粗暴的彷彿要將所有的軟弱依賴和幻想一併擦去。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,褪去了方才的赤紅與瘋狂,卻沉澱下一種更深的,近乎死寂的冰冷與疏離。
“用不著趕我!”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,卻字字帶著冰碴:“皇后娘娘這尊貴之地,腌臢晦氣,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!”
說罷,她不再有任何猶豫,甚至沒有再看司馬靖一眼,挺直了脊背,如同寒冬裡一株被冰雪覆蓋卻不肯折斷的孤竹,朝著殿外走去。步伐依舊有些虛浮,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。
無盡的失落,悲涼與自嘲,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。從前那個無論她闖了什麼禍,受了什麼委屈,都會第一時間將她護在身後,為她辯白、為她撐腰、主持公道的司馬靖……
那個她以為永遠可以信賴,可以依靠的港灣……彷彿就在這一夜之間,在這滿目素白與鮮血交織的宮廷裡,隨著子衿和暄兒的逝去,隨著那柄被奪下的劍,一同消失了,只留下一個陌生的疲憊的,只屬帝王的冰冷側影。
“哼哼……”一聲極輕極淡的,彷彿從鼻腔裡哼出的清冷嘲呵,伴隨她離去的腳步,幽幽飄散在羽匯閣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空氣裡盤旋不去,如同一個破碎的幻夢最後一聲嘆息。
翌日早朝,晨曦微光中泛著冷硬,文武百官分列兩旁,手持玉笏,氣氛卻與往日莊嚴肅穆不同,隱隱流動著緊繃與躁動。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角力,昨夜羽匯閣的風波,顯然已如野火般燎遍了朝堂的每一個角落。
榮承將軍雖因舊傷復發未至,但其黨羽眼線遍佈朝野,今日殿上為皇后“仗義執言”,對阮月口誅筆伐的奏議,十之八九皆有其暗中推動的影子,其勢之盛,令人側目。
而原本最應發聲的御史大夫梁拓,因府邸遭逢祝融之災,族人死傷慘重,又驟聞靜貴妃噩耗,雙重打擊之下,已連續多日告假,未能列班,殿上頃刻少了一股重要的制衡力量。
一李氏黨臣近前出列:“陛下!臣等驚聞,昨日五郡主阮月於宮禁之中手持利刃,直闖皇后娘娘寢宮羽匯閣,驚擾鳳駕,言辭狂悖,幾至釀成巨禍!”
帶有刻意渲染的憂憤道:“皇后殿下受此驚嚇,鳳體違和,晨起已多番宣召太醫診治,至今心悸未平。皇后乃一國之母,母儀天下,遭此冒犯,實乃國體受損!臣懇請陛下秉公處置,嚴懲五郡主驚駕不敬之罪,以正宮規,以安人心!”
素來謹言慎行,極少在朝堂上主動置喙的蘇笙予,眉頭緊鎖。眼見矛頭直指阮月,且來勢洶洶,他無法再保持沉默,當即出列,持笏躬身。
聲音清朗卻沉穩:“陛下明鑑。五郡主與靜淑皇貴妃情同姐妹,更視皇太子如親甥。驟聞貴妃與太子接連薨逝之噩耗,悲痛欲絕心神震盪,此乃人之常情。昨日之舉,恐是哀慟過度之下,神思恍惚所致,言行或有失當,然其本心,絕非有意冒犯中宮。還請陛下體恤郡主,明察其中緣由。”
“蘇大人此言差矣!”立刻有官員反駁,語氣激烈:“殿下母儀天下,尊貴無匹,豈容他人隨意指摘唾罵?五郡主直呼皇后娘娘名諱,已是大大不敬!此風若長,宮中禮法何存?朝廷威嚴何在?”
又一人介面,語帶誅心:“持劍闖入內宮禁地,其行已同刺客!用心險惡,豈是神思恍惚四字可以輕描淡寫?分明是意圖不軌,欲行刺殺!陛下萬萬不可因私情而廢國法!”
“正是!陛下,李括老將軍為國戍邊,殫精竭慮;少將軍李修直更是多次於危難中救護陛下,功在社稷!如今皇后殿下身居中宮,竟遭宗室女持劍威逼,朝不保夕,若陛下不能秉公處置,豈不讓忠臣良將寒心?”
“陛下!萬請以國事為重,切莫因小失大,寒了舊部臣眾之心啊!”字字句句,看似為國為君,實則挾功逼宮,那唇槍舌劍,裹挾著黨派利益與家族榮辱,比之真刀真槍更為傷人於無形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