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200章 宮朝迫聖得限足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龍椅之上,司馬靖面沉如水,胸中怒火與憋悶交織升騰。聽到他們一再提及李家功勳,彷彿這天下離了李家便無法運轉一般,一股被掣肘的屈辱感猛然衝上頭頂。

他一拍御案,竟一時未能控制住情緒,口不擇言怒喝道:“這究竟是司馬一族的江山,還是他李家的天下?!何時輪到爾等在此咄咄相逼,指摘朕的家事!”

這話太重,幾乎撕破了那層維繫著君臣表面和諧的薄紗。李氏一黨官員臉色驟變,眼中驚怒交織,更有甚者已按捺不住,欲要出列爭辯。

“陛下請慎言!”公孫拯明目光懇切而銳利看向司馬靖,其中蘊含的提醒與壓力,讓司馬靖心頭一震,猛然意識到自己失言。

公孫拯明轉向眾臣:“陛下乃天下明君聖主,昨日之事,陛下定然已詳加查問,其中或有誤會,亦未可知。須知三人成虎,眾口鑠金。宮廷之事,輾轉相傳,難免失真添油。”

他語速放緩,以柔克剛:“諸位同僚,關心國體固然可嘉,但亦不可僅憑風聞便妄下定論,更不該在朝堂之上如此喧譁爭執。如何處置,陛下自有聖裁,我等臣子,靜候旨意便是。”

蘇笙予立刻抓住時機,朗聲道:“丞相大人所言極是!五郡主千金之軀,性情純良,與皇后娘娘素無仇怨,值此多事之秋,悲痛過度之下或有失儀,但謀害之罪,無憑無據,豈可輕加?望陛下明察!”

司馬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翻騰的心緒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武官班列前方,那個沉默如山的的身影,少將軍李修直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,少將軍眼神平靜無波,卻深邃難測。

司馬靖語氣中仍帶著未消的火氣,卻已收斂了許多,沉聲道:“後宮之事,朕自有計較。何至於鬧到朝堂之上,讓眾卿為此爭論不休?”

“陛下此言,臣不敢苟同!”一名以直言敢諫聞名的言官立刻出列反駁,言辭犀利:“於陛下而言或為家事。然天子無家事,家事即國事!皇后安危關乎國本,宗室女持械闖宮關乎禮法綱常,豈能視為小事,輕描淡寫?臣等身為朝臣,自有諫議之責!”

這話堵得司馬靖一時語塞,臉色愈發難看。

“陛下!”僵持時刻,李少將軍步履沉穩地出列,甲冑隨著動作發出輕微而冰冷的摩擦聲:“殿前爭議,觸怒天顏,臣等實為不敬。”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但請陛下容臣一言。”

司馬靖目光復雜看著這位既是肱股之臣又是皇后兄長的青年將軍,緩緩道:“國舅有何高見?”

“陛下折煞微臣了,高見二字萬不敢當。”少將軍微微垂首,語氣謙遜卻帶著某種篤定:“臣之所言,或許冒昧,或有不妥,但句句發自肺腑,只為陛下分憂,為朝廷慮遠。”

他心中明鏡一般,此刻無論偏向哪一方,都難逃非議。逆了父親之意,必惹家族不快,順了李氏黨羽之言,則違逆聖心。唯有以退為進,另闢蹊徑。

略一停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繼而清晰說道:“恕臣直言,皇后娘娘自入主中宮以來,夙興夜寐,克勤克儉,上承皇恩下撫六宮,處處為陛下分憂,仁德寬厚,有目共睹。”

話鋒隨即微妙一轉:“然則,皇太子新近仙逝,靜淑皇貴妃又驟然薨逝,國喪接連,舉國同悲。喪儀典制本就繁複沉重,皇家正值哀慼之時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掃過身後那些面露不滿的同黨,又迅速收回繼續道:“倘若於此時刻,急切定下五郡主驚駕之罪,嚴加懲處,恐與陛下仁德恤下之心有所悖逆,亦非彰顯皇家哀慼寬容之道。”

他微微提高了聲音,提出折中之策:“依臣愚見,不若先將五郡主暫羈於郡南府中,令其閉門思過,無詔不得出。一來可全宮規禮法,平息物議,二來,亦是體恤郡主新喪至親,容其有時間平復悲慟。”

“待靜淑皇貴妃喪儀完畢,國喪稍緩,再行細查昨日之事原委,依律審斷不遲。如此,既不失法度,亦全乎人情,更顯陛下處事公允周全。”這番話,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實則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緩衝臺階。

將阮月軟禁府中,既可暫時堵住朝臣洶洶之口,避免即刻定罪的重壓,又給了他斡旋的時間。事緩則圓,待這陣風頭過去,喪事辦完,朝臣的關注點轉移,再圖後計,或許更為穩妥。

司馬靖沉吟片刻,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,最終視線在少將軍沉穩的臉上停留一瞬,又掠過公孫拯明隱含贊同的目光,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
“准奏。”司馬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威嚴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便依少將軍所奏。五郡主阮月,行為失當,驚擾中宮,著即日起禁足於郡南府,無朕旨意,不得踏出府門半步,亦不得外人隨意探視。一應起居用度,照舊供給。待靜淑皇貴妃喪儀過後,再行論處。退朝!”

旨意一下,李氏黨羽中雖仍有不甘者,但見李氏本人提出此議,且皇帝已然採納,也不好再當場強辯。其他官員見狀,也紛紛緘口。一場險些釀成朝堂風暴的爭端,暫時被這“軟禁”之策壓了下去。

然而,司馬靖心中並未輕鬆。他起身離座,腦海中遲遲揮之不去的,是阮月昨夜那雙冰冷絕望的雙眸,以及那句盤旋在羽匯閣的,清冷的嘲呵……

將她禁足,雖是權宜之計,可那丫頭性子剛烈,又認定了子衿母子之死有冤,若是在府中再鬧出什麼事端,或是……被人暗中加害,他又該如何相護?這重重宮闈,浩浩朝堂,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
郡南府內,一夜之間,似乎連空氣都凝滯了。房中銅鏡蒙塵,映出她枯坐一夜的身影。

幾乎未變的姿勢,背脊挺得筆直,卻透著被抽空靈魂的空洞。眼睛紅腫得只剩下兩條細縫,往日靈動的光彩早已被血絲和絕望取代,乾涸的淚痕在蒼白的臉上交錯縱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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