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潯韞在門外徘徊良久，端著精心熬製的清粥小菜，幾次抬手欲叩門，終是不忍驚擾裡面那片死寂般的悲傷，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，轉身去尋白逸之商量對策。
清晨陽光透過窗紙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，卻驅不散那厚重的陰霾。忽而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停在了門外。
“主子……”茉離的聲音隔著門板，帶著小心翼翼的緊張：“宮裡頭來人了，陛下身邊的允子捧著聖旨，正在前廳等候，請您……前去接旨。”
“聖旨”二字，終讓阮月凝固的眼珠轉動了一下。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，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被強行拽回。
她沒讓茉離進來伺候梳洗，只是隨手攏了攏散亂乾枯的頭髮，整了整身上衣衫，便推門走了出去。陽光刺得臉色在明亮的光線下更顯慘白。
允子並未立刻宣旨，反而不著痕跡迅速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，見並無明顯外傷或重病跡象，眼中似是掠過一絲極淡的放心，這才垂下眼瞼。
阮月哭了久久，早已是有氣無力，她被盯的不耐其煩：“內監大人這麼瞧著我做什麼？若耽誤了宣旨，再讓陛下罰了你！”
允子聞聲，立刻深深一揖，姿態放得極低：“郡主息怒，奴也是奉命行事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他不再耽擱，雙手將那明黃卷軸高舉過頂，清了清嗓子：
“皇主陛下敕曰，五郡主阮月，承天地之恩德沐先皇之殊榮，敕封郡主顯赫尊榮，然爾不思皇恩浩蕩，嬌縱任性，於宮禁之中持械驚擾鳳駕，言辭無狀以致皇后抱恙，朕念皇后海納百川，特網開一面，著免其死罪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微微提高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然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！此事疑點尚存，著即日起，五郡主阮月禁足於郡南府中，非朕親詔，不得踏出府門半步！餘人非經朕親允，亦不得擅自探視。違者，以背逆之罪論處！待靜淑皇貴妃喪儀過後，再行詳查細審，依律定罪。欽此！”
阮月驚愕抬起眼，眼眸中的難以置信，隨即瀰漫開無邊無際的失落與荒涼。她的目光慢慢移向他手中那捲代表著至高皇權的聖旨。
明黃的凌錦，織著繁複華麗的祥雲瑞鶴圖案，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，金線閃爍，富麗堂皇到近乎刺目。
她不禁心中一疼，轉眼望向身後跪身俯首的茉離，嘲呵笑道：“你瞧！皇兄他……再也沒了公道……如今連冤枉都喊不得了！”
這錦繡輝煌的背後是什麼，是冰冷的禁錮，是不容辯駁的“待查”，是司馬靖對她昨夜控訴的最終回應，不是查問真相，不是主持公道，而是，將她囚禁起來，堵住她的嘴。
茉離瞧著她臉上盡泛冷笑輕蔑之意，忙爬上前去：“主子低聲些，快先接了旨吧！”
允子將聖旨向前遞了遞，語氣恭謹卻帶著催促：“郡主，請接下陛下旨意。”
阮月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那氣息冰冷刺肺。她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，接過了那捲沉重無比的聖旨。
“臣妹……”她聲音異常洪亮，卻空洞得沒有一絲溫度，在寂靜的前廳裡迴盪：“謝陛下恩德！”
旨意既已傳達，允子任務完成，也不敢多留，告退而去。桃雅機靈，早已看出主子臉色不對，連忙堆起笑臉，殷勤相送內監出門，一直送到府門外，才悄悄塞了個荷包，低聲賠著不是。
廳內，阮月緊握著那捲明黃的聖旨，低頭看著這象徵著恩典與權威的布帛，眼中那剛剛壓下去的恨意與殺氣，又如野草般瘋長起來，絲絲縷縷，纏繞心間。
只聽一聲悶響，她竟將聖旨狠狠摜在了地上，那捲軸在光潔的地磚上滾了幾滾，展開了一角，露出裡面硃砂御筆寫就的冰冷字句。
“主子！”“郡主！”廳內侍立的婢女婆子們嚇得魂飛魄散，紛紛跪倒在地。
茉離更是嚇得臉色煞白，慌忙撲過去小心翼翼將聖旨捧起，跪在阮月面前，聲音帶著哭腔懇求：“郡主！郡主息怒！這……這是陛下親筆御書，丟不得，更損不得啊！”
“難道我還怕這冰冷的，不分青紅皂白的聖旨不成！”她怒吼出聲，寒風灌入，捲起了她的髮絲和衣袂，不堪重負滾落下來的淚水，恰好滴在茉離高舉的聖旨和仰起的臉上。
茉離被那冰冷的淚水一激，仰著臉，急切而痛心地望著她：“主子！我的好主子！您這是怎麼了？您醒醒啊！往日里，無論遇到多大的難處您都是最有主意，最能沉得住氣的！您的謀略呢？您的算計呢？您教茉離的那些審時度勢，以退為進的道理，都去了哪裡？”
“謀略？算計？”阮月低低地，淒涼地笑了一聲，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破碎：“謀略有何用？算計得來的證據重重，親眼所見的慘狀血淋淋，可這一切，抵得過陛下一句以大局為重嗎？抵得過這朝堂之上，那些冠冕堂皇的國事為重嗎？”
茉離的淚水也湧了出來，她幾乎是喊了出來：“可這話……這話亦是您從前常常同陛下說的呀！是您與陛下說，為君者，當忍常人所不能忍，謀全域性而非一時！”
阮月心頭如同被重錘狠狠一擊，猛然震顫！是啊，是她。是她當年仰慕那個在逆境中隱忍籌謀，志向遠大的兄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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