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微動，靜貴妃緩緩抬眼，見司馬靖披一身寒霜而立，忽地嗤笑一聲，幽幽吟道：“終是錯，錯，錯，錯……”
“子衿……”司馬靖極少這樣喚道她，眼前的碎瓷片子更是如她大夢初醒一般。她怔怔伸手觸碰愛郎，卻被周圍的寒氣逼退，眼淚總是流不盡的：“你回來了……”
司馬靖心中瞬間多了一絲心疼，終於上前扶起了她：“是……朕回來了……”他心中愧疚難解，只默默將靜貴妃護在懷中。
她淚水如珠，顆顆滾燙滴落在他胸口：“陛下，妾無能……護不住我們的暄兒……”
“朕知道，不是你的錯……”司馬靖聲線發顫勸慰著。懷中之人似乎驚醒一般，不再抽泣，猛然將他推開。
靜貴妃仰首悽笑，斥罵道：“是啊……不是我的錯……是丁梔，是皇后，陛下……是她們害死了暄兒！”她直愣愣跪倒了下去，雙膝就跪在碎瓷片上，也不知疼，瘋魔一般揪著他衣袍邊角：“陛下……你去看過暄兒了嗎？他才那麼小……”
司馬靖愣怔望著她膝下洇開的血痕，欲俯身攙扶，她卻抗拒如困獸，連連後退。他不斷的靠近只逼著她一度向後退去：“你先起身……”
“不遙……”司馬靖無奈，只得厲聲喚人：“快將你們主子扶起來！”
宮人慌忙湧入，卻見靜貴妃跪爬著撲向不遙，死死環住她的腰：“不遙……不遙你也都瞧見了吧！我的暄兒，暄兒是中毒了才被丟進池水裡的……”
“娘娘……”不遙眼淚不禁淌了下來，她拂去主子臉上淚水，欲扶著她起身。
靜貴妃卻又將人推了開來，癱坐在地上，眼神空洞冷冷自語：“那池水那麼涼……那麼涼啊……我的暄兒怎麼逃的出來……”
司馬靖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，素日柔弱的靜貴妃彷彿早已煙消雲散，碎在那一池寒水裡。她聲嘶力竭大喊大叫著，手指指甲斷裂出血，依舊不斷抓著地上的毯子，利瓷。
忽然之間，一口氣息沒有喘得上來，她倒頭栽在了這四周七零八碎的物件之中……
“來人，宣太醫！”司馬靖速速將她抱著放在床上，咬著牙吩咐下去：“今日之事若是傳了半個字出去……朕絕不輕饒！”
“皇后……”司馬靖心頭已隱隱拼出輪廓，卻更憂懼貴妃這般直指中宮，只會招來更多殺機。即便她不言，他也決然不會輕易放過謀害皇嗣之人！
太醫紛紛而來，皆道貴妃乃氣急攻心，才至神智無知，需靜心調養，方可無礙。
“暄兒……暄兒……”貴妃夢中喃喃不休，司馬靖實在憂心她再度夢魘，便一連幾日徹夜守在她房中叫她安心。
司馬靖坐在案前，批審案牘，恍然抬眼，已是四更天時，燭火忽然搖曳了一陣。忽聽聞床上虛弱呼喊，他走近床邊，望著她佈滿傷痕的臉。他坐在床的一邊，伸手抹去了靜貴妃額上溢位的汗珠。
柔聲嘆息道：“子衿……是朕沒有護好你們母子……等你好起來，朕……定然不再忽視叫你受委屈……”
又接連三五日過去，整個太醫院盡是往黛安殿中跑的，貴妃臉色這才稍稍有了些好轉。意識也一日比一日清醒了，只一直緊閉宮門，誰也不肯相見，連同司馬靖幾番來瞧，皆被拒之門外。
司馬靖知她向來識禮懂事，念她傷心，身子才好，故隨她而去，只細細叮囑太醫院好生照看著。
夜色如墨，潑灑在黛安殿的琉璃瓦上，將整個宮苑染成一片沉鬱的暗色。已過三更天，寒風穿過枯枝敗葉，發出嗚咽般的低鳴，更添了幾分淒厲。
殿內燭火早已熄滅，只剩角落裡一盞油燈苟延殘喘，投下微弱而搖曳的光暈。紗帳低垂，隱約可見靜貴妃纖薄的身影蜷縮在錦被之中。自喪子以來，黛安殿便成了宮中最荒涼的角落，連當值侍衛都刻意繞行，彷彿此地被什麼不祥之物纏繞一般。
走廊深處，一個身著侍衛服飾的人影正悄然移動。他腳步虛浮，時走時停，不時回頭張望，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。月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，正是黛安殿內院守衛，從梁府跟來的舊僕之一。
他終於摸到了靜貴妃內室門前，手停在半空，微微顫抖。猶豫片刻，終於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，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“是誰？”紗帳內傳來虛弱的聲音，帶著病中的嘶啞：“是不遙嗎？”
來人沒有答話，迅速轉身將門從內鎖死，咔噠一聲，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。他又仔細檢查了窗戶，確認都已緊閉，這才慢慢轉向床榻。
靜貴妃勉強撐起身子，錦被從肩頭滑落，露出單薄的寢衣。她轉過頭，眼睛適應了黑暗，漸漸看清來人輪廓，不是她的貼身侍女不遙，而是一個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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