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頓了頓，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，語氣近乎漠然：“靜淑皇貴妃……已然故去，小皇子也……不在了。可活著的人，終究還得在這世上過活。一味沉溺悲痛，揪著不放，除了讓自己痛苦，讓關心我的人擔憂，又能改變什麼呢？”
她心中早已謀略妥當，收回目光看向王妃，嘴角扯出一個笑意：“我想通了。”
復仇之路已然選定，證據需要耐心尋找，時機需要靜靜等待，甚至可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，方能給予李氏致命一擊。此事牽連太廣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，尤其是……絕不能打草驚蛇。
瞞住眼前這位真心待她的嫂嫂，便是瞞住了端王，也就等於暫時瞞住了那深宮中，正以複雜目光注視著這一切的司馬靖。
王妃聽她這麼說，又見她神色雖憔悴卻平靜，不似作偽，心中稍安。她謹慎望了望緊閉的廳門和窗外，確認無人窺聽，這才從自己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，沒有任何標記的素色信封，輕輕推到阮月面前。
“阿阮……”王妃的聲音壓得只剩氣息：“這是……陛下讓我帶來的。他千叮萬囑，要我親手交給你，不可假手他人，也不可讓旁人知曉。”
阮月看著那封信，心下一驚。她自然知道李氏一黨在朝中的勢力，對宮廷內外的監控必然嚴密。司馬靖竟敢冒險透過王妃傳遞私信，可見這信中內容，並非簡單的安撫……
她盯著那信封，手心竟不由自主微微沁出了冷汗。一股矛盾的情緒在心底撕扯。看，不看？看了，或許能窺見他真實的想法，或許會動搖自己已然下定的決心，不看，便可徹底斬斷這最後一絲可能影響判斷的干擾。
目光在信封上游移，彷彿要將那素白的紙面看穿。最終，她伸出手，卻不是接信，而是將旁邊燈臺上那盞琉璃燈罩一把扯了下來。
“你要做什麼？”王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一聲，立刻意識到聲音太大，慌忙捂住嘴，驚疑不定地看著她。阮月動作迅捷無比，就著燈臺上跳動的燭火，毫不猶豫將那封信的邊角湊了上去。
火舌瞬間舔舐上素白的信封，明亮的火焰猛地竄起，迅速吞噬了紙張。火光映在阮月毫無表情的臉上，倒映著信紙化作飛灰的過程，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你瘋了！”王妃又急又氣，幾乎要上前奪下，卻又怕動靜太大，只得極力壓低聲音：“這是陛下親筆所書！你連看都不看就……”
“你坐下！”阮月另一隻手扯住王妃的衣袖，力道不輕，將她重新拉回座位。卻依舊穩穩地拿著燃燒的信件，直到火苗快要燒到手指，才將其丟進一旁閒置的炭盆裡。
阮月反而對著驚魂未定的王妃，露出一抹極其古怪的笑容，笑裡只有洞悉一切的嘲弄與徹底的了斷。
“我明白陛下要說些什麼。”她聲音平靜得可怕：“無非是些叫我安心勿要衝動，靜待時機的安撫之語，或是解釋他的不得已。這些話，猜也猜得到。故而，實無必要再看。”
阮月頓了頓，目光轉向炭盆裡那一點迅速湮滅的餘燼，聲音更輕，卻字字清晰，如同冰珠落地：“他如何想，如何決斷，對我而言……已是不甚重要了。”
“阿阮！”王妃難以置信看著她，心頭那絲方才放下的疑慮陡然放大：“從前的你，最是信任陛下，視他如倚仗。怎麼如今……聽你說話，竟是這般……這般無所謂了？彷彿……彷彿與你毫不相干一般！”
信任又有何用？當信任換來的是一次次的大局為重，是冰冷的聖旨禁錮，是可能將至親性命也納入權衡的深沉心機……這樣的信任，不過是縛住自己手腳的繩索，矇蔽自己雙眼的紗幔。
他既瞻前顧後，權衡利弊，遲遲不肯對那顯而易見的罪惡出手，那麼，便只好由她這個後來者，親自來料理這一切了！
二人各自懷揣著心事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些閒話，氣氛雖不熱絡，卻也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和。阮月吩咐下人進來收拾杯盤碗盞，瓷器相碰的清脆聲響在靜謐的廳堂裡格外清晰，她道：“好容易來了，往園子裡逛逛吧！也當陪我解個悶！”
“對了！”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：“那日我讓茉離送去的冊子，你可有……日日研習？”恰有一束光穿過廊下，正映在王妃的面紗上，那薄如蟬翼的輕紗在光下近乎透明，其下不平的疤痕輪廓，隱隱約約顯露出來。
王妃聞言，眼中漾開溫和的波瀾。即便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，那雙眼眸依舊明亮，此刻盛著誠摯的感激：“你費盡心思為我尋來的東西，我怎會捨得糟蹋？”
她語調平穩，卻透著堅定的力量：“我已荒廢內功許久，初時重拾，氣息凝滯，胸口如壓巨石，疼痛難忍。可我強忍著每日總要練上幾回……說來也奇，這般咬牙練了幾日，那股滯澀之感竟真的漸漸化開，氣息順暢了許多，連往日里時常發悶的胸腔，也鬆快不少。”
阮月細細聽著，緊繃的心絃緩緩放鬆，一抹由衷的欣慰之色浮上眉梢。只要那法子有用，便不枉她一番周折。她輕輕頷首，低聲道：“有效用便好……慢慢來，總會更好的。”
假山石後的廕庇處，正悄然立著一道纖細身影。唐潯韞這幾日見姐姐阮月總是獨坐出神，眉間鎖著化不開的輕愁，心中不免憂慮。方才聽得下人們竊竊私語，說是端王妃過府，郡主的心情似乎明快了些。她這才悄悄尋來，本打算等王妃離去後，再上前與姐姐說幾句話。
她隱在嶙峋陰影之後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園中那抹窈窕身影吸引。端王妃身姿纖穠合度，一襲素雅衣裙，有一種不同於中原女子的獨特韻味，宛如圖卷中走出的異域仙子，帶著朦朧而神秘。
風過處，水面泛起層層綠浪，一陣稍疾的微風貼著水面掠來，拂過廊下，王妃面上那層輕軟的面紗被風悄然掀起一角，隨即又翩然垂落。可這驚鴻一瞥的瞬間，那真容並非想象中的無瑕玉顏，而是佈滿了縱橫交錯，深淺不一的疤痕，處處是觸目驚心的裂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