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匯閣那夜阮月離去時冰冷絕望的眼神,那句盤旋在空氣中的嘲呵,時常在他午夜夢迴時浮現,讓他坐臥難安。他既想安撫她,又恐貿然行動再激起她的逆反,更怕朝臣耳目眾多,橫生枝節。
正愁尋不到一個穩妥的臺階,端王妃的請求恰如及時雨。
司馬靖幾乎未作猶豫,當即便準了端王妃所請,不僅允其探視,更親手寫了一封簡短卻意重的書信,密密封好,鄭重託付給王妃,囑她務必親手交到阮月手中。
並再三言明,此信關係重大,萬不可假手他人,亦不可讓旁人知曉。他期盼這封信,能稍稍化解月兒心中的怨懟與誤解,哪怕只是一絲一毫。
而此時的郡南府內,阮月並未如外界所猜測的那般頹唐崩潰或暴躁不安。她反而異常平靜,甚至平靜得有些許詭異之色。這些日子,她幾乎足不出戶,大部分時間都獨自一人,守在暗室或阮氏祠堂之中。
祠堂裡燈火長明,供奉著阮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莊嚴肅穆,香火不斷。阮月便日日跪坐於蒲團之上,或是靜靜凝望著跳躍的燭火,親手更換那些燃盡的蠟燭。
祠堂門外,是那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巨大槐樹。一陣北風呼嘯而過,吹得光禿禿的枝椏簌簌作響。樹上,綁縛著無數新舊不一的紅色布條,那是往年府中下人在此祈願所繫。
褪色的鮮紅布條在風中狂舞,與枯硬的樹枝摩擦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,在這寂靜的府邸裡,聽來竟添了幾分悲壯的意味。
而就在這棵老槐樹繁密的枝椏深處,懸掛著數十枚小小的竹製風鈴。阮月親手為那些於皇城中妄死的可憐人,一一做了竹鈴,刻下了姓名。祈禱他們早日往生極樂淨土,來世寧做拾鋤人,不為皇城妄死魂!
風吹過時,這些竹鈴並不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,它們沉默著,隨著枝條輕輕晃動,彷彿那些逝去的魂靈仍在無聲地訴說,在冷冷地凝視這世間公道。
即便……即便她與司馬靖之間,那曾經深信不疑的恩義,因那夜的聖旨,因他可能的算計而徹底斷裂,覆水難收。復仇,亦是勢在必行!
為了那一條條枉死的性命,為了那被踐踏的公平與良知。皇后以及她背後那個權勢煊赫,草菅人命的李氏家族,他們所作下的孽,所欠下的血債,她發誓,定要一筆一筆,連本帶利,討要回來!
祠堂內檀香嫋嫋,祠堂外北風嗚咽,竹鈴無聲,紅布狂舞,禁足的高牆能困住她的身體,卻困不住她心中那越燃越旺的復仇之火,與刻入骨髓的清醒決意……
桃雅放輕腳步走了進來,臉色比祠堂外的天色還要沉幾分,她福身稟道:“郡主,端王妃來了,正在前廳等候。”
阮月面無表情,將手中父親靈位前的燭光點亮起來,動作未停,只淡淡應了一聲,問道:“來便來了,你怎麼這般臉色?像是見了什麼似的。”
桃雅看著她這些日子幾乎沒怎麼休息,眼下的青黑與眸中揮之不去的疲憊,心中揪痛,低聲道:“主子……您近日以來神色總是不大精神,又費心勞累做了那些竹鈴……如今還要見客,奴是怕您撐著身子,萬一累著了,或是……再勾起傷心事,病了可怎麼是好?”
跪坐久了,膝蓋有些發麻,阮月伸了伸腰,深深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胸腔裡的積鬱都撥出去。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桃雅低垂的腦袋,勉強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,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:“傻丫頭,不必為我憂心。我心裡有數,會有分寸的。”
說著,便抬步欲往前廳走去。剛邁出兩步,身後的桃雅卻忽然又喚了一聲:“主子!”
桃雅張了張嘴,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眼圈微微泛紅,卻最終只是用力搖了搖頭,垂下眼瞼,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,低聲道:“沒……沒什麼。主子快去吧,莫讓王妃久等了。”
阮月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,心中閃過一絲疑慮,但見她不肯說,此刻也非追問之時,只得點了點頭,轉身繼續往外走去。
桃雅望著主子那比從前清減許多,眼中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。她迅速抬手擦去,從袖中緊緊捏出一張被揉得發皺,卻依舊小心藏好的紙條。那是前日允子藉著給府中送例賞的機會,神不知鬼不覺塞給她的。
紙條內容簡短,卻讓她心驚肉跳,也更加堅定了某個決心,默默自語道:“當初承蒙郡主救我脫離苦海,桃雅定然與主共同進退,即便要了性命,奴也絕無怨悔!”
前廳裡,炭火烘得暖意融融,與祠堂的冷寂截然不同。端王妃安靜地坐著,茉離剛剛奉上一盞新沏的熱茶和幾樣精緻的果點。
“端王妃久候了,郡主一會兒便到,您再喝盞茶潤潤喉吧。”茉離輕聲說道,態度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。
王妃聽聞此話倒是不自在了,忙掖緊了一緊耳上懸掛的掩面面紗:“茉離,你別這麼生疏,同往日一般就好了!”
正說著,門外已傳來腳步聲,阮月的聲音也隨之響起,帶著幾分刻意揚起的輕鬆:“阿律!”
兩人目光相觸,王妃心中一酸。雖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眼見到阮月比上次相見時清減了不止一圈,臉色蒼白,唯有眼神比從前更深更沉,如兩潭不見底的寒水,心頭仍是狠狠一揪。她強壓下酸楚,起身相迎。
阮月走近,仔細打量了她一番,臉上擠出一絲笑容:“許久未見嫂嫂,倒是豐腴了不少,臉色也紅潤了,想是哥哥在府中,將你養得極好。”她隨即轉頭吩咐茉離:“這裡無需太多人伺候,你們都下去吧,在外頭候著便是。我與王妃說會子私房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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