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阮月將滿腹疑惑問出口，白逸之已迅速回身確認門閂已落好。他轉回桌前，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凝重，壓低了聲音，語速卻快而清晰，直奔要害：“這些東西的來處，非同小可。”
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瓶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這是我潛入皇后羽匯閣中，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密室地宮裡找到的。”
“什麼？！羽匯閣！”阮月心頭彷彿被重錘狠狠一擊，驚而起身，險些碰倒燭臺。她聲音驟然壓低，卻壓不住那股從心底竄起的驚悸與後怕：“師兄！你怎可如此魯莽！”
她眼神緊緊鎖住白逸之，卻字字含著焦灼：“自我那日……闖了中宮之後，各處守衛層層加固，鐵桶一般，是何等森嚴！萬一被當做刺客擒住，或是被皇后察覺絲毫端倪，你……你如何能全身而退！”
白逸之見她反應如此激烈，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同時迅速回頭。唐潯韞會意，輕手輕腳快步走到門邊，左顧右盼不見人影，又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，這才回轉。
“小師妹，你先坐下，莫要著急也莫要聲張。”白逸之將阮月輕輕按回椅中，自己也在桌邊坐下，幾乎化作氣音在室內流轉：“我之所以鋌而走險，亦是為了能早日解開你心中疑惑。”
他目光落在阮月臉上，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。這些時日，他瞧見阮月總是神思不屬，一人悶在祠堂或院中，劍練了一遍又一遍，眉間的鬱結卻越來越重。
他幾番暗中打聽，拼湊出事情大概，深知這位小師妹外柔內剛恩怨分明，既有疑竇，必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報仇雪恨。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涉險，或是在無邊的猜測中煎熬。
“你日日心不在焉，獨自熬煎，師兄看在眼裡，豈能無動於衷？先不說這些了。”白逸之嘆了口氣，指向桌上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瓶罐：“小師妹，你可認得這些東西？”
唐潯韞也不怕那刺鼻氣味，伸手拿起一個細頸小瓷瓶，想要拔掉上頭的紅布塞子再仔細聞辨。她手指剛觸到瓶塞，白逸之眼疾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，另一隻手輕輕抵住她額頭，將她往後推了推。
“韞兒！不可！”白逸之低聲喝止，迅速將瓷瓶從她手中奪回，緊緊攥住：“這些東西來路不正，是那皇后的寶貝，離得太近，仔細有毒！”
阮月目光卻已被另幾個小瓶吸引，她瞳孔微縮，伸手拿起其中一個：“這……這不是那日茉離從三兒房中尋到的，裝有水銀的小瓶麼？式樣質地幾乎一模一樣。”
那股縈繞不散的刺鼻氣味，混雜著朽土鏽蝕感……唐潯韞蹙著眉，鼻翼翕動，拼命在腦海中搜索著。初聞甜腥帶朽，細辨則有金石鏽蝕之氣……
“枯草霜！”她忽然失聲驚呼。
“什麼？”阮月與白逸之同時轉頭看向她，幾乎異口同聲。
唐潯韞定了定神，又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獨特氣味：“不會錯！就是枯草霜！其味特異，乃是由數種罕見毒草配合礦物，經特殊秘法煉製而成的劇毒！”
她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篤定：“只需一小口便能立時斃命，毒性猛烈異常，據古籍所言，幾乎……無藥可解！”
“你如何認得這般清楚？”阮月看著她，眼中深深驚疑。
“姐姐，我方才不是說了麼？”唐潯韞有些急，又帶著醫者後裔的本能：“我父母乃至祖上，世代行醫，尤其精擅辨識和解救各類疑難雜症與奇毒。”
“我從小耳濡目染，記下了許多尋常大夫根本不知的方劑毒物。這枯草霜因其煉製之法陰損，毒性又太過酷烈，早已被列為禁忌，極少現世，沒想到……”她說著，又拿起另一個稍大的陶罐。
在耳邊輕輕搖了搖，裡面傳來沉悶的沙沙聲顯然分量不輕，她臉色更白了些：“這一罐……足以讓十數人頃刻殞命。”
白逸之面色沉凝如水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：“皇后陰狠毒辣，竟在深宮地室之中，私藏如此多的毒物！那密室路徑迂迴，機關重重，我時間緊迫，只來得及取走手邊這些，更深之處，還不知藏了多少腌臢東西！”
阮月沉默著從唐潯韞手中接過那個陶罐，粗糙觸感從指腹傳來，卻似有火焰在她心頭燃起，證據，送上門來了。
一個大膽而清晰的念頭，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。她抬起眼，目光灼灼地看向白逸之：“師兄，那地室的路徑，佈局，你可還記得清楚？”
“記得！”白逸之毫不猶豫點頭，立刻起身，從旁邊的書案上取來紙筆。
他蘸墨揮毫，筆走龍蛇，不過片刻，一張清晰詳盡的密室地宮路線圖便躍然紙上，何處有機關，何處有守衛可能經過的路線，何處是藏物之所，都一一標註明白。
“多謝師兄。”她將圖紙小心折好，貼身收起，起身欲走。行至門口又停住腳步，回身看著白逸之，行了個跪拜大禮，眼前兩人連忙去扶。
阮月眼神里散落出真切的懇切與後怕：“師兄，今日之事，阮月銘記於心。但請師兄答應我，今後萬不可再如此冒險！探查之事，我自有計較。你若萬一有個好歹……我傾盡一生，也償還不清這份情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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