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了姐姐……”唐潯韞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軟許多：“你竟可以這般枉顧自己的性命。姐姐說得對，那等龍潭虎穴，萬一有個好歹，你要如何……如何全身而退？”
白逸之極少見到她這般模樣。往日里，她總是像只無憂無慮的雀兒，嘰嘰喳喳，明媚張揚，何曾有過這般低眉垂眼，言語吞吐的時候？
他覺得有些新奇，又隱約覺得那低落的神色有些可愛，便習慣性想用玩笑將氣氛攪開，嘴角勾起慣常那抹略顯散漫的笑意，道：“怎麼了這是？我對小師妹好，你這做妹妹的，不該替她高興麼？”
“是啊，自然是該高興的。”唐潯韞飛快地接話，卻又立刻垂下眼簾，遮住了眸中流轉的情緒：“但是……”
她咬了咬下唇，裡面一片澄澈的懇切：“但是我不想你因此出事。想來……姐姐她也定然不想讓你以身犯險！所以，所以你以後還是聽了姐姐的勸，別再冒這樣的險了，好不好？”
她這話說得真切，將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擔憂，巧妙包裹在對阮月心意的揣度裡。白逸之心頭倏地一暖，如同被溫熱的泉水漫過。
這傻丫頭，明明是自己心中忐忑憂慮，卻偏要藉著姐姐的名頭說出來，那份笨拙的掩飾，反而更顯赤誠。
他留在郡南府這些時日，除了助阮月查清舊案，餘下的目光與心神，倒有一大半是落在了這個總愛圍著阮月轉的小丫頭身上。
冒險夜探羽匯閣，固然是為阮月尋求線索，又何嘗不是想早日了結這樁懸事，好讓眼前這個總是為姐姐憂心的小丫頭，能真正舒展開眉頭。
白逸之站起身，抬手習慣性在她後腦勺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：“行了傻丫頭，什麼時候學得這般婆婆媽媽！”他順手將桌上那塊蒙面的黑色布巾抓起，隨意地裹纏在手上：“我走了，你也早些歇著。”說罷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“白！”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，帶著些許猶豫，卻又很清晰。白逸之腳步一頓，停在門邊，回頭望去。
唐潯韞像是鼓起了勇氣，一步步慢慢走近，直到離他只有兩步之遙。那雙總是盛滿靈動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卻異常認真，甚至帶著些孤注一擲的探究。
她仰起臉，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地問道：“你……是不是，真的很喜歡姐姐？”
白逸之心中一跳，如同被細針猝然刺中。他沒想到，當日為了逗她隨口說出的一句玩笑話，她竟真的記在了心裡，記了這麼久。
一絲哭笑不得的荒謬感湧上心頭，他的心思明明早已在不知不覺間，悄悄繞在了這個追問者自己的身上，怎麼當事人卻渾然未覺，反而執著於一個早已不存在的舊案。
唐潯韞見他只是看著自己，卻不回答，眸光暗了一瞬，隨即迅速扯開一個笑容：“好了好了！”她擺擺手，轉過身去：“我隨口一問罷了，瞧把你嚇的！該睡覺了！你快些回去吧，夜路小心！”
白逸之望著她的背影，那句幾乎衝口而出的“不是”在唇邊輾轉了許久，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，湮滅在喉間。
或許是從小在師門中長大，身邊多是豪爽師兄弟，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這樣嬌憨又敏感的姑娘家相處，似乎除了習慣性地逗她，惹她跳腳，便再找不到更恰當的方式來表達那份悄然變質的關切。
亦不知從何時起，那最初因阮月而生的照拂之心，在看顧這個天真又執著的小丫頭的過程中，漸漸摻入了不同的溫度。
是看她為阮月憂心時，自己心頭泛起的微疼，是她展露醫術天賦時，自己眼中不自覺流露的欣賞，還是她毫無心機地靠近，帶著全身心的信賴時，自己那驟然失序的心跳。
這份悄然滋長，連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情感，此刻被她一個誤會的問題攪動，在胸中無聲地翻湧著。他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那故作輕鬆的背影一眼，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暗室無窗，只一盞如豆油燈在案角搖曳，將阮月孤峭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，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紙張與乾燥墨錠的氣息，還有一種近乎凝滯與等待塵埃落定的決絕。
她面前攤開的是這些年拼盡心力蒐集來的所有，每一樣都單薄隱晦，像散落一地的碎瓷，無法自行拼成一件完整的器皿。她知道僅憑這些，根本動不了盤根錯節的李氏分毫。
更如一把鑰匙，鑰匙本身無法破門，卻能為後來者，開啟那扇被鐵鎖與謊言封死的門。而這個代價，沒有比自己更為合適的人選。
這個念頭早已浸透她的四肢百骸，她望向案頭另一疊信箋，公孫拯明設法將朝堂之上暗湧的潮汐，風向細微的轉變，那些冠冕堂皇言辭下的機鋒，一一拆解分明。
司馬靖……那位年輕的帝王，缺的或許不是一個真相，而是一個足以點燃燎原之勢的火星，一個能讓他師出有名，讓天下人無可指摘的契機，讓天下人可以赤條條看見的真相。
那麼，她願意以身入局，去做那顆火星。母親近來在城外庵中修行，她必須趁此時機行動。目光移向手邊另一封已封緘的信，是留給茉離桃雅的。
阮月在信中只懇求，若他日噩耗傳來，請她二人將她的骨灰與母親一起帶往南蘇的鐵石山，那裡山勢峻峭，雲海蒼茫，該是個清淨的歸宿。唐潯韞有那位沉穩可靠的師兄照拂，前程無憂，也算了無牽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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