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伸出手,指腹溫熱小心翼翼拭去她頰邊的淚痕,任由她看著,深邃的眼眸也凝望著她,裡面翻湧著太多情緒。
如釋重負的疲憊與夙願得償的慨然,終於能在信任之人面前卸下部分心防的鬆弛。他等這一日,似乎已經等了太久。
他轉身將允子方才置於桌案上的那厚厚一摞文書拿了過來,在床畔的繡墩上坐下,緩緩將最上面的幾卷文書攤開,紙張泛黃,墨跡深淺不一。
有些邊緣甚至微微卷起破損,顯然年代久遠被反覆翻閱,他終於開口:“朝堂上的事,想必茉離已對你說了大概,此刻宮內外早已沸反盈天……”
彷彿梳理著一段塵封的過往:“這些年,你暗中探查李氏,尋覓令尊蒙冤的蛛絲馬跡,我都知道,也正因知道,才屢屢暗中阻撓,或轉移你的視線,或截留關鍵的線索。月兒,你心中……對此必然有諸多疑問,甚至怨懟。”
阮月眼中淚光未歇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等待著他揭開謎底。此刻,任何言語似乎都是多餘的。
司馬靖輕輕撫過一份卷宗的邊緣,目光投向虛空,彷彿穿透了時光,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年歲。
“自司馬二十八年,先帝祖爺驟然崩逝,我為外戚之子……沖齡踐祚,被強行推上這九五尊位。”他的聲音沉靜,卻自有一股沉重透出。
龍椅冰涼,御座高懸,坐於其上看到的不是萬里江山,而是殿下黑壓壓一片心思各異的臣工。
他不得臣心更無親信。放眼望去,唯有李氏一族追隨先帝多年,樹大根深,黨羽遍佈朝野。
他頓了頓:“那時坐在御書房裡,批閱的奏章,十有八九早已被定下調子,想要推行的事宜,若無李氏與太皇太后點頭,便寸步難行。朕……形同傀儡。”
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字字千鈞,帶著當年那個少年天子深藏於心的屈辱與無力。
“每一道看似出自皇帝手的旨意,背後都纏繞著無數看不見的絲線。我初時不解,後來漸漸明白,那龍袍之下,並非天下之主,不過是各方勢力博弈中,一個必須存在的符號罷了。”
他將往事一點點鋪陳開來,不再是帝王心術的諱莫如深,而是一個被迫早熟的少年,在權力泥沼中掙扎求存的真實心境。
說到激憤處,語氣仍會不由自主加重,手指收緊,捏得那陳年紙張微微作響。
“我手無實權空有帝號,只得處處隱忍,事事聽憑太皇太后與李氏擺佈。看著忠直之士被排擠,看著國庫被蛀空,看著邊關因軍餉器械問題而將士枉死……心如刀絞,卻無能為力。”司馬靖的目光轉向阮月。
眼中燃燒著過往的火焰:“直到……平赫夫人那樁舊案,古家滿門的冤屈!那不僅僅是兩樁慘案,那是狠狠扇在皇帝臉上的耳光!讓我從這渾渾噩噩的天命所歸大夢中徹底驚醒!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痛徹心扉的醒悟與決絕:“我不願做那漢獻帝!不願做史書上那個任憑權臣擺佈,眼睜睜看著江山傾頹的亡國之君!這司馬氏的天下,既壓在我的肩上!”
“便不能任由它腐爛下去!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萬丈深淵,我也要……殺出一條血路來!”這些話,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。
帝王心術,講究的是深藏不露,是喜怒不形於色。縱然心中有萬般孤獨,千種寂寞,百樣煎熬,他也只能將它們死死壓在心底,化作更深的謀劃,更冷的眼神,更穩的步伐。
旁人只看見他親政後逐漸顯露的鋒芒,看見他整頓吏治,安撫邊疆的成效,看見他身上那令人不敢逼視的萬丈光芒,卻無人知曉,這光芒的背後,是獨自一人吞嚥了多少苦澀。
在無盡漫長的黑夜中,如何小心翼翼摸索佈局,甚至不惜以身犯險,與虎謀皮。
他多麼渴望能有一人,不需要他多言,便能懂得這份沉重,能在每一個精疲力盡的時刻,站在他身畔,輕輕說一句:“做得很好。”
事實上,他心底最希望這個人是他的母親,當今的太后。太后精明強幹,在他初登基時穩住了局面,剷除了部分政敵,助他坐穩了江山。
可太后眼中,永遠是權衡利弊的棋局,是家族與權力的鞏固。
她教會他權謀,給予他支援,卻從未有一次,真正俯下身,問一問這個被命運推上高處的兒子:“這強行壓在你肩頭的江山,這日夜不休的煎熬,你……可還撐得住?你可曾……願意承擔?”
這份無人可訴的孤獨,這份必須獨自揹負的重擔,在此刻終於得以宣洩出一角。
不是訴苦,而是解釋,是交付真實的自己,是讓眼前之人明白,那些年的阻撓與隱忍,並非漠視縱容,而是無奈的守護與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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