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此處,阮月只覺腦中嗡鳴一片,無數線索碎片攪作一團,顯露出背後令人心悸的真相脈絡。指尖的疼痛依舊尖銳,卻遠不及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。
那些她耗盡心力,如履薄冰搜尋了多年,卻始終如石沉大海,或僅觸及皮毛的罪證。
那些被李府勢力遮掩得近乎天衣無縫的過往,為何會赫然出現在司馬靖手中,竟能如此短的時間內,匯聚成無可辯駁的滔天鐵證。
這不合理。除非……那些證據,早已被人握在手中,只是靜靜等待著最恰當的時機,等待著一把能將其串聯引爆的鑰匙。
“主子,您怎麼了?可是傷口又疼了?”茉離見她臉色驟然蒼白,額角滲出細密冷汗,眼神卻銳利得驚人,不由停下話頭取出絲帕欲為她擦拭。
阮月恍若未聞,彷彿有無數畫面在眼前飛速閃現,喃喃自語:“皇兄此番發作,雷霆萬鈞,看似因我受難而震怒,實則……更像是籌謀已久,只待一個足夠分量的契機。他手中握著的,恐怕遠不止朝堂上呈現的這些……”
“陛下行事,向來是謀定而後動,十拿九穩的。”茉離順著話頭寬慰,試圖讓她安心。
“十拿九穩?”阮月打斷她,眼中迷霧驟然散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冽徹骨的寒潭:“我明白了!全都明白了!”
不是李氏掩蓋證據的手段太高明,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中。而是有一雙更深處的手,在她觸及真相之前,便已悄然將最關鍵的證據收納於掌心,蓄勢待發。
既是一種保護,怕她年少氣盛操之過急而打草驚蛇甚至反噬自身,又何嘗不是一種……更為深沉縝密的佈局?
她想起那些潛入密室翻閱舊檔的夜晚,有時順利得蹊蹺,有時受阻得恰好。
想起自己每每以為抓住線索,最後卻總差那臨門一腳。原來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所有的掙扎與軌跡,或許都未曾真正脫離那守護者兼佈局者的注視。
難怪……難怪皇兄明知羽匯閣有異,明知李氏包藏禍心,卻始終引而不發。他需要的不是零星的罪證,而是一舉定乾坤的時機與鐵鏈。
“郡主,您明白什麼了?”茉離被她眼中變幻的光芒和驟然冰冷的氣息所懾,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阮月緩緩閉上眼,沉澱為一絲帶著痛楚的慰藉:“我原以為……此番兵行險招,以身為餌,至少能重創李氏,掐滅後宮那位的囂張氣焰,為子衿討回些許公道。如今看來我這點心思與算計,怕是早已落在皇兄眼中。他按下證據,隱忍不發,固然有更深的朝局考量,但何嘗不是在……等我成長,護我周全,甚至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在我自以為孤身奮戰時,他早已為我,也為父親,鋪下了一條更穩妥,也更徹底的復仇之路。此番雷霆,看似因我而起,實則……皇兄仍是念著舊情,顧著我,才將這最後一擊,與我受難之事勾連,給了我一個親眼目睹仇人倒臺的交代。”
只是,這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她不知曉的曲折?皇兄獨自承受了多少壓力?佈局之中,又有多少兇險是她未曾想象的?欣慰與暖流之下,是更深的疑惑與一絲難以名狀的悵然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隨即是內侍壓低嗓音的通傳,但來人顯然未等回應,便已近了。
“月兒醒了?”溫沉而熟悉的嗓音,猝不及防撞入耳中。
只見司馬靖緩步走近內殿門檻。晨光自他身後門扇透入,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,卻也襯得他眉眼深邃,下頜線條比往日更顯冷硬。
他手中並未空著,身後跟著的允子,正恭敬捧著一摞厚厚的文書卷宗,那沉甸甸的模樣,彷彿承載著無數過往的塵埃與血淚。
司馬靖的目光落在阮月蒼白卻清醒的臉上,他抬手,止住了欲行禮的茉離,眼神微動。
允子會意,立刻將手中文書輕輕放置在離床榻不遠的桌案上,動作謹慎,如同放下易碎的珍寶。
隨即與茉離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人便悄無聲息地躬身,倒退著碎步退出內殿,並輕輕掩上了房門。
只剩下他們兩人,和那一桌案沉默的,彷彿千鈞之重的文書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那樣靜靜站著,看著她。
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張力,彷彿有許多未言明的話語,沉甸甸地懸在兩人之間,等待著被觸及,或被繼續隱藏。
阮月靠在軟枕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司馬靖身上,那眼神太過複雜,包含了太多剛剛釐清的震撼,遲來的領悟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她就這樣看著他,彷彿要穿透他略顯疲憊的容顏,看清這些年他獨自走過的風雨,看清那沉穩持重的儀表下,究竟藏著一顆怎樣負重前行的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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