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靜坐榻上，心中一片清明。此番苦肉之計，險死還生，辛苦籌謀，終究……沒有白費。
父親沉冤得雪，靜淑皇貴妃與皇太子的仇，也即將得報。想到父親與子衿暄兒的在天之靈，終於可以稍得安息，她心中那口憋了許久的鬱氣，似乎終於可以緩緩吐出。
一絲疲憊而釋然的欣慰笑意，悄然浮上她蒼白的唇角。復仇這條路，她走了太久，揹負了太多，如今，總算是看到了盡頭熹微的曙光。
直至如今她才明白，司馬靖為護她周全，竟費盡心思，謀算萬千，不惜將李氏一族的矛頭盡數引向自身。
這也難怪李括非要皇后入宮搜尋皇室正統之證，無非是惶恐東窗事發之日，欲求一張保命符罷了。
思及此，阮月心頭萬般湧動。這些年，司馬靖為她所謀所護，竟深重至此。她自覺無以為報，不禁暗歎，果然為天下君王者，其隱忍與謀略，非常人所能及。
“唉……”一聲輕嘆逸出唇邊，阮月眸中仍凝著未散的鬱色。縱使李氏伏誅，逝者終究不可復生，所能償還的，不過是一份遲來的公道罷了。縱然如此，也總算是一絲慰藉。
她目光漸冷，低聲自語：“殺人償命，欠債還錢。如今只需靜觀皇兄如何處置。”
信任司馬靖的決斷，但心底深處，仍有一絲屬於她自己的，不肯完全寄託於人的執拗：“倘若……倘若皇兄顧忌太多，或是處置得不盡如我意……那便也不必事事勞煩他了。”
正思忖間，茉離已端著新沏的溫茶走近，輕輕放在床頭的矮几上：“主子，喝口茶潤潤喉吧。”
阮月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，看向茉離，直接探問道：“茉離，依你看，皇兄此番……預備如何處置李家？”
“結黨營私，構陷忠良，戕害皇嗣，私通宮禁……樁樁件件，哪一條不是誅九族的大罪？單憑違逆天家，圖謀不軌這一條，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！這回證據確鑿，天下皆知，陛下龍顏震怒，決然不會再放過李家了！定要連根拔起，以儆效尤！”
小丫頭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，語氣篤定。
“話雖如此……”阮月卻蹙眉未展。
茉離察覺她神色有異，收斂了興奮，小心問道：“主子，您還在憂心什麼？莫非……怕陛下心軟？”
阮月閉目片刻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方緩聲道：“可李家，終究還有一位戰功赫赫，與皇兄一同長大的少將軍……”
御書房外，寒意漸深。李修直已是多次跪請覲見，卻依舊無人敢替他通傳半句，竟已跪了整整一夜。直至天邊泛起灰白，值守侍衛終是心下不忍，悄聲遣人去尋了內侍允子。
不多時，便見司馬靖自長廊盡頭緩步而來，李修直眼中驀地燃起一絲光亮，重重叩首行禮，隨他踏入御書房內，卻仍跪於堂下，不肯起身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嗓音沙啞，似摻了碎礫：“臣父年老昏聵，犯下大錯，懇請陛下念他年邁體弱，留他一條性命罷！”這話他說得急促，竟帶了幾分理當如此的意味。
司馬靖聞言，目光微斂，似笑非笑：“聽你此言，倒像是對其中曲折早已瞭然於心。”
李修直肩頭一顫，尚未應聲，司馬靖已驟然起身，袖袍帶翻案上茶盞，一聲脆響炸開滿室死寂。
“你不糊塗！”司馬靖突然暴起。
一掌拍在御案上，堆積如山的奏摺轟然倒塌，散落一地：“你清醒得很！李括所為，樁樁件件，哪一樁不是死罪？你身為人子隱瞞不報，身為人臣視若無睹，還有臉在這裡跟朕談留他性命！”
“朕未治你知情不報，縱容包庇之罪，已是念你沙場舊功，屢次寬宥！”司馬靖背過身去，聲音裡壓著雷霆：“滾出去！”
李修直恍若未聞，緩緩將身上上衣解了下來系在腰身上，那黝黑肌膚幾乎沒有光滑之處，刀劍之傷歷歷在目，新傷舊傷層層疊加。
“臣十三歲隨軍，二十歲獨當一面，這些年來身上二十七處傷疤，每一處都是為了司馬江山。”
“陛下！”李修直再次重重叩首，額上已見淤青：“臣願交還一切軍功爵位，以自身性命換父親苟延殘年……”
“混賬！”司馬靖一腳踢開腳邊的奏摺：“你竟以軍功要挾朕，你以為軍功是兒戲？是你能拿來討價還價的籌碼！來人！拖出去！杖三十，趕出宮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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