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潯韞也陪著她笑，揶揄道：“姐姐這模樣，笑得像蜜裡調油……是不是想起那如心似肝的姐夫了？”
阮月痴痴點頭，垂眸一瞬的嬌羞，勝過萬語千言。帶著醉後的驕傲：“有情人千難萬險……終成眷屬……”
這話卻輕輕紮在唐潯韞心口。她眯起眼，無邊惆悵混著酒意翻湧，窗外雨聲未歇，她索性捧起大碗，將愁懷與烈酒一併狠狠灌下。酒入愁腸，化作更深的迷離。
恍惚間，眼前似有人影晃動。一襲灰青長衫，袖口緊束，襟領繡紋簡潔，勾勒出挺拔身姿。
她目光迷濛地上移，漆黑半束的發，稜角分明的五官，嘴角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……這樣看去，倒真算得上是個俊朗人物。
她慣會隱著自己心意，平日裡多瞧白逸之一眼都不肯，如今這樣微醺裡瞧著他的虛影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。
“白……”她閉上眼，豆大的淚珠終究衝破防線，順著滾燙的臉頰滑落，混入酒碗之中。
“哭什麼！”阮月伸手，胡亂揉了揉她發頂。
“我才沒哭！”唐潯韞嘴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又執拗地斟滿一碗酒，遞到阮月面前：“醉了才好……醉了，才敢……肆無忌憚看他……”
這話聽得一旁的茉離心中一動，她眼珠微轉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。她飛快朝桃雅遞了個眼色，見桃雅頷首，便悄無聲息溜出了這酒氣氤氳的房間。
“郡主……”桃雅見時機差不多，上前半扶半勸：“奴本不該擾您興頭，可夜深了，明日還得早起妝扮，咱們……先回房吧？”
她說著，又轉向唐潯韞：“二姑娘也早些歇息，仔細明日誤了觀禮的時辰。”
後勁如潮水般席捲，在五臟六腑間翻攪。
阮月已醉得渾身發軟，勉強被桃雅攙起卻腳步虛浮，沒走幾步便跌坐在冰涼的廊階下，背靠著精雕的圓柱，眼皮沉沉合上，在細雨微風的夜晚，朦朧睡去。
燭光將她醉後的睡顏照得一片恬靜，彷彿暫時卸下了所有重擔。
街道上傳來沉悶打更聲混在淅瀝雨裡，已是三更天。白逸之風塵僕僕踏雨而歸，灰青長袍下襬被雨水浸成深色，肩頭也洇溼了一片。他踏進西小院，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。
遠遠便瞧見那熟悉的身影，唐潯韞癱坐在狼藉之中，腦袋上滑稽扣著一隻空碗，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筷子，滿面潮紅，雙眼緊閉，冷得微微發抖。
她嘴唇翕動，含混哼唱著不成調的曲，酒氣隔著幾步遠便撲面而來。
白逸之眉頭驟然鎖緊，側身問向身後引路的茉離：“怎會醉成這樣？”
茉離壓低聲音，語速飛快：“公子先別問了。奴和桃雅得趕緊扶郡主回房歇下，勞您在此處照看二姑娘片刻，奴去去就回。若驚動了夫人，問起來可就麻煩了。”
說話間，桃雅也已趕來。兩個姑娘手忙腳亂去攙扶爛醉如泥的阮月，那身子已然軟得似抽了骨頭，好不容易才架起來，便跌跌撞撞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白逸之獨自立在原地，目光掃過這如同被颶風席捲過的戰場，杯盤狼藉，湯汁潑灑，不知名的汙漬沾染在氈墊上，醫書與宣紙糾纏一地。他輕輕嘆了口氣，這哪裡是姑娘家的閨閣小酌。
夜風裹著溼氣從窗外鑽入，唐潯韞不自覺蜷縮起來，雙臂緊緊環抱自己，嘴唇凍得發白，微微打顫。
白逸之等了片刻，不見茉離她們返回，再看她那瑟縮模樣，終究無法坐視。他無奈走近，俯下身，動作略顯生硬將她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略一用力，便將她整個人扛了起來。
突如其來的懸空感讓唐潯韞驚醒一瞬。她迷迷糊糊，也辨不清人，只覺被人禁錮，立時在他背上胡亂撲騰起來，拳頭沒什麼力氣捶打著他的肩背：“放開……放開我！”
“你是誰呀！快放開我……我會武功的！我很厲害的！”她喋喋不休：“你快放開我！我姐姐也很厲害的……”
“鬧騰什麼！”一聲低沉的呵斥，帶著他鮮少外露的煩躁，驟然截斷了她的掙扎。
白逸之自己也怔了。他素來冷靜自持，何曾對人這般急躁過，獨獨見她這般，心裡像燒著一把無名之火，又急又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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