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看著她強撐的模樣，心中又憐又嘆。這傻姑娘，分明已將那人點點滴滴的好都刻進了骨頭裡，卻偏要蒙上自己的眼睛。
蓮池邊不分晝夜的默默守護，端王府前無視規矩的縱容陪伴，挨板子時一力承擔的沉默背影，深山採藥時寸步不離的緊張關切……樁樁件件，旁觀者清如明鏡。
唯有她，困在那句久遠玩笑的迷障裡，固執認為他的去意，緣於另一場風月。
“罷了，不提他，心煩！”唐潯韞甩甩頭，她靜默片刻忽然轉過了臉，眼神亮得有些奇異：“姐姐，你是明日……便要進宮了，對嗎？”
阮月頷首，眸中漾開溫柔的漣漪，是想到意中人時自然而然的光彩。她取出絲帕細細擦拭唐潯韞臉頰上不知何時沾染的一點墨漬。
緊握著唐潯韞的手，掌心溫暖，話語裡是卸不下的牽掛：“明日我一入宮，母親身邊便只剩你了。她免不了傷懷思念，有你陪著說笑解悶我才安心。府中若有大事，萬不可瞞我。”
唐潯韞反手用力拍拍她手背，神色鄭重：“姐姐放心！義母待我恩重，我必當盡心。只是……”
她語氣低了下去，眉間攏上輕愁：“姐姐手上舊傷方愈，宮裡人心如深海，你……定要加倍小心才是。”
“怎麼連你也這般假道學起來？”阮月笑道，心裡卻因這份擔憂暖融融的，又摻著絲離別的灼痛，她作勢起身要走，衣袖卻被攥住。
回頭只見唐潯韞仰著臉，眼裡閃著懇求的光，笑嘻嘻道：“姐姐別急走！在我們那兒……有個老習俗。”
此時窗外恰響起淅淅瀝瀝雨聲，細密如針腳，將夜色繡成一片朦朧。阮月瞥了眼她古靈精怪的模樣，無奈又縱容地嘆道：“又動什麼歪心思了？說吧。”
唐潯韞雙手托腮倚在桌上，寬大的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。
她嘿嘿笑了兩聲，揚聲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：“去！取兩罈好酒來！”丫鬟應聲欲走，阮月一驚，忙攔道：“這麼晚了取酒做什麼？”
“姐姐明日出閣，依我們家鄉的規矩，婚前都該有一場告別舊年的儀式……”唐潯韞衝她不斷擠眉弄眼，趁阮月分神急忙朝丫鬟使眼色：“快去快去！要陳年的！”
望著她鮮活靈動的神色，阮月心中那點無奈終化作一片柔軟的羨慕。
唐潯韞活得如此恣意，愛恨都酣暢，傷痛不掛懷，彷彿一陣自由的風。如若自己也能有這般單純心性該多好……可是深宮如淵，終究容不得半點天真，各有各人的命途。
望著唐潯韞，阮月心頭竟驀地浮起一個遙遠而奢侈的幻夢：小院深深，海棠與桃花開成煙霞，一條落滿花瓣的小徑通向竹籬茅舍。
兩個依偎身影坐在門廊下，微風拂過，細碎的花瓣如雨飄落，沾滿衣襟髮梢……
阮月搖了搖頭清醒過來，將這不合時宜的妄想驅散。回過神來時，兩壇泥封溼潤的酒已擺在桌上，酒香隱隱透出。
“有酒無餚，總是少些滋味。”阮月笑了笑，吩咐桃雅去廚司弄幾樣清爽小菜來。
酒菜未至，唐潯韞望著搖曳的燭火，心底那點強壓的惆悵終於漫了上來，明日待阮月一走，這府邸便似抽去了主心骨。
惠昭夫人待她雖好，可那份好裡，多少都是源於對阮月的愛屋及烏，她不敢深想只覺喉頭髮緊：“姐姐……我捨不得你走。”
阮月笑之，撩了一撩自己頭上的散碎髮簾，有意擺譜託大些：“是麼？那是更捨不得我還是更捨不得師兄？”
那個名字在唐潯韞眼中一閃而過，隨即黯淡下去。她苦笑著沒有回答，只抱起酒罈斟了滿滿一杯，仰頭一飲而盡。清亮的酒液滑入喉腸，彷彿將許多未能出口的話也一併吞了下去。
恰在此時，桃雅端著紅漆食盒進來，幾碟精緻小菜擺上桌，酒香混著菜香，在這雨夜的小屋裡氤氳開一片短暫，暖融融的煙火氣。
酒過三巡，燭淚已積了厚厚一層。阮月雙頰緋紅，眼眸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氣，笑靨卻帶著說不清的悲意。她心裡壓著子衿那封遺書，字字如針，紮在對梁府隱隱的不安上。
這些，她無法盡訴，只化作杯中物，一飲再飲。
“韞兒……你醉啦……”她指著對面，痴痴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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