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畢撤去碗碟，換上清茶與四色果點。燭光融融，茶香嫋嫋，唐潯韞妙語如珠，說起近日坊間趣聞，自己試藥時的窘態，逗得滿室笑語不斷。
唯有白逸之，始終安靜地坐在光影交界處，除了必要應答，幾乎未曾多言。他目光偶爾掠過談笑風生的唐潯韞，又迅速垂下，只默默將一盞溫茶推到她手邊不易碰灑的位置。
阮月靜靜看著，心中那離別的悵惘裡，摻入一絲暖意，母親身邊有這般人在，她似乎也能更放心些了。
唐潯韞悄悄戳了戳身旁人的衣袖，卻掩不住那絲俏皮與疑惑：“你今日怎像個鋸嘴葫蘆？莫非我講的笑話已乏味至此，連你都逗不笑了？”
白逸之轉臉望她，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洶湧的不捨，旋即抽回目光：“怎會……”聲音卻頓了頓，而後起身，朝著惠昭夫人鄭重抱拳一禮：“只是確有一事，需向夫人與諸位稟明。”
席間笑語漸歇，目光齊聚於他。他語氣平靜，卻似一粒石子投入靜湖：“待師妹大婚禮成……在下便該告辭了。”
都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，白逸之在這阮府中住了這些時日，本就是為了師妹父仇之事耽誤在京中。
如今阮月大仇已報，留在此處始終不是長久之計，應是時候該告辭，依舊歸身江湖去了。
“什麼！”唐潯韞即刻站起，膝上錦帕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。
她直直望著他，明明昨日還因一盞茶的冷熱與他爭得面紅耳赤，明明前一刻還嫌他沉默礙眼，為何此刻聽聞告辭二字，心口悶痛得喘不過氣？
白逸之沒有看她，只望著虛空某處：“江湖兒女，本以天地為家。京中事了，自當歸去。”
這話說得疏闊，卻如一道無形的牆將唐潯韞所有未出口的詰問與挽留，都擋了回去。她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惠昭夫人默然片刻，眼中雖有惋惜，終是緩緩頷首。
她明白這少年是遨遊九天的鷹，阮府的屋簷再溫暖，也非他的長棲之所：“你既有去意，便隨你心而去。只盼你記得，郡南府中永遠會為你留一盞歸燈，閒時歸來看看便好。”
“多謝夫人這些時日的照拂。”白逸之再行一禮，卻帶有一種決然的告別意味。
“大師兄……”阮月離座走近，細細端詳他的面色：“為何走得如此倉促？”她心下不安，總覺得那灑脫笑容背後，藏著未曾言明的沉重，他並非行事突兀之人。
白逸之擺擺手，笑意重新漫上眼角：“天下豈有不散的筵席？縱使相聚千載，也終有一別。小師妹，江湖雖遠，山高水長，自有重逢之日。”
這話未能安撫阮月，反而讓她心往下沉了沉。她餘光瞥見唐潯韞失魂落魄的模樣，那眼眶微紅的委屈，如何瞞得過人，她追問道：“縱然要走，總該有個去向。師兄欲往何處落腳？”
“這……”白逸之語塞一瞬。前路茫茫，他其實並無確切目的地，唯有心中那劫富濟貧的道義如同暗夜星火，指引著方向。但這般話，如何能在這暖堂華宴上說。
他只得含糊一笑，慣有的江湖氣繞過耳畔：“江湖偌大，何處不能容身？”
唐潯韞再也聽不下去了。那句何處不能容身更是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。她驀然轉身，連告辭的話都未說，便垂頭喪氣匆匆離席而去。
阮月立在廊下，望著唐潯韞房間窗紙上那道久久不動，垂首而坐的剪影，心中瞭然。少女心事，如初春湖冰，看似平整，輕輕一觸便生出無數裂痕。
她心緒紛雜，師兄去意堅決，旁人勸解恐是徒勞。而這滿腹不捨與挽留，或許……唯有那個將長留此間，且已將心事寫在眼角眉梢的人，才有資格去訴說去追問。
一連幾日唐潯韞都未踏出房門。昔日歡聲笑語的院落驟然靜了，白逸之亦或是有意無視。他只管埋頭整理行囊，動作利落乾脆，透著一股去意已決的果決。
不見，或許對彼此都好，既知前路殊途，何必再用牽絆熬煮離別的苦酒。
沒有那對冤家拌嘴的熱鬧，阮月倒先覺得這院子空落落起來。她拈起一塊花糕，食不知味地抿著，目光流連過熟悉的亭臺草木。
明日之後，這方自在天地，這片她可以恣意哭笑奔跑的天空，都將被重重宮牆取代。心尖漫過一絲澀然，旋即又被另一種更堅定的暖意壓下，為了司馬靖，她心甘情願。
桃雅佈置完明日大典所需的一應瑣物，悄悄走來，見主子眉間輕蹙，柔聲勸道：“郡主，明日是大喜的日子，早些安置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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