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屏住呼吸將信紙輕輕展開。墨跡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彷彿每個字都從時光深處緩緩走來：“月兒親啟，見字如面。”
只六個字便讓她眼眶一熱。那熟悉的稱呼正如子衿坐在對面，含著淺笑喚她，她眼神繼而往下轉去：
“待爾閱此，定知我已不在這世間……莫泣莫悲，這結局於我亦是解脫。爾耳聰目明，定知仇家所向。然我既已去，往事如煙，勿再執念往尋。這深宮重重，恩怨糾纏本就如藤蔓，斬不斷理還亂，何苦再將自己捲入其中。”
“我孑然一身而來，並無長物可留作念想。唯這書信一封，權當告別。往後歲月，望爾珍重自身，於這宮闈之中，守得一顆清明之心，覓得一方自在天地。如此，我在九泉之下，方能安然。”
字跡平穩如秋水，沒有波瀾，沒有怨懟，甚至透著一絲釋然。
阮月握著信紙的手輕輕顫抖。她讀懂了字裡行間未盡的囑託，不要她報仇，不要她執念，只要她好好活著。
這份跨越生死的庇護，比任何遺物都沉重三分。
字句間略有停頓痕跡，墨色略深，似是寫至此處時筆尖曾久久懸停，像在斟酌，亦是在擔憂。
阮月的視線繼續向下移，淚水終於承不住重量滾落下來，在信紙上暈開。她聳了聳發酸的鼻尖，生怕漏過一個字：
“據我所查，皇后曾於益休宮盤桓數日，形跡隱晦。如無意外，李氏恐已窺得此事三分真相。其族野心昭然，意在搜尋深藏宮闈的……正統遺詔。”
讀到此處，阮月呼吸一窒，紙上字跡依舊平穩，卻字字千鈞，砸在心頭。
“彼時若以遺詔為憑，廢黜今上，亦非不可為。父命難違，若此身湮滅，世間仍會有第二第三個子衿，如我一般，成為他手中探路的傀儡，前赴後繼。”
這平淡敘述下的悲涼，吹得阮月骨髓發寒。
“依皇后行徑觀之，陛下當年承繼大統之事，恐與太后有莫大幹系。然苦無實證，僅有暗流私語。梁府與李府，望爾切切小心。”
信至末尾，筆觸終流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溫柔與悵惘：“吾言盡於此。此字一別，生死茫茫。唯願君珍重萬千。倘有來世，再敘舊情，不負相交一場。”
最後幾字，墨跡漸淡，力透紙背的牽念卻濃得化不開來。
“子衿……”阮月喉頭哽咽，再也忍不住，滾燙的淚珠接連落下，啪嗒啪嗒砸在泛黃的紙頁上，暈開了珍重二字。
她猛然驚醒，慌忙用絲帕去印，這是子衿留在世上最後的話，是她魂魄所寄，萬萬不可汙損分毫。
情緒稍定，信中的警告卻在心中反覆撞擊。梁拓……那個多年來以帝王心腹自居，深受司馬靖信賴，經手無數機密要事的重臣。
如果他先於李氏，探尋到了那足以動搖帝位的秘密……會不會也生出同樣的心思？
阮月並非執意疑他，可一種源於血脈直覺的不安越收越緊。她想起梁拓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想起他談吐從容，滴水不漏的姿態。這般人物若藏起野心，該是何等可怖？
她抬起頭，透過模糊的淚眼，似乎又看見子衿的身影在燭光那端緩緩福身，嘴角含著那抹永遠溫婉的笑，隨後轉身走入一片柔和的光裡再也沒有回頭。
阮月向來習慣將驚濤駭浪鎖於心扉，在時光流逝日夜徘徊之中，獨自吞嚥消化。窗外月色悄移，光陰如沉默的溪流不動聲色淌過。
日子也一天天過去，平靜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熱。她對著銅鏡試穿皇貴妃冠服時，看著鏡中那個華美卻陌生的自己，亦會忽然失神。
宮裡的賞賜流水般送來，郡南府的門庭愈發顯赫，可那木匣的陰影卻像一根纖細而堅韌的刺，深埋在她日漸輝煌的生活裡，在每一個歌舞昇平的間隙都隱隱作痛。
她知道，踏入宮門的那一刻，平靜的假象便將碎裂。而她現在能做的，唯有將所有的疑慮與警覺，壓入眸底最深處，等待著那不可知的命運，隨著吉日一同降臨。
晨光透過窗欞，將一層輕紗鋪在阮月掌心。她舉起手指，迎著光線細細端詳，唐潯韞特製的傷藥雖氣味刺鼻色澤古怪，效果卻實在驚人。
新生的皮肉光潔如初，竟未留下半分疤痕，只是指節較從前略粗了些許，許是骨骼癒合時悄然添了力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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