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昭夫人聽著這番全然出自肺腑的言語，看著他神情肅穆的身影，最初的驚惶漸漸化為了動容。
她想起女兒這些年的不易，想起亡夫未能親眼得見的昭雪，再看著眼前這個願意為女兒折下至尊之膝的男子，眼中霎時蓄滿了欣慰與釋然。
她不再阻攔，而是含著淚微微頷首，坦然受了這一禮。待司馬靖將清香插入香爐，恭敬叩首之後，她才上前親手將他扶起：“好……好孩子，月兒……往後便託付與你了。”
不日，冊封聖旨便如金箔般降落郡南府。
冊封阮月為妧皇貴妃，理三宮，管六院，旨意上不過寥寥數語，卻字字千鈞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，皇后形同虛設，那“貴妃協助，掌理六宮”八字，已無聲將后冠的光華分了一大半到她身上。
因阮月手指傷勢未愈，聖上特旨將婚期延後兩月。這份體貼落在旁人眼裡，又是另一層深意。
郡南府上下早已浸入一團錦繡喜氣之中。惠昭夫人忙得腳不沾塵，採辦妝奩、裁製禮服、訓導宮儀……直至這日午後，她才得閒攜女兒坐在暖閣裡，握著她的手，卻久久說不出話。
半晌，夫人從袖中取出帕子，輕輕按了按眼角，才低聲道：“此去宮牆深深，不比尋常人家。縱使陛下如今將你捧在掌心，你也切不可失了規矩分寸。晨昏定省，禮數章法，一絲都錯不得。”
她語速漸急，生怕遺漏什麼：“茉離與桃雅那兩個丫頭，聰明又忠心，我已讓她們收拾妥帖，隨你一同入宮。有她們在身邊照應，母親也能少擔憂些。”
阮月垂眸一笑，將手覆上母親的手背：“母親莫要掛心女兒前程，只要有您女婿一日護著，便是天塌了下來也是不怕的！”
“月兒！”惠昭夫人忽然抽回手，眼中掠過一絲厲色：“陛下今日今時對你好，難保日後不會有變，月兒，你要時時警醒，莫要忘了他是君王！”
暖閣裡靜了一靜，只聽見窗外細風吹過葉梢的簌簌聲。
夫人聲音沉了下去：“後宮不會永遠獨住著你一人。即便陛下有心獨寵，你也該知道，集六宮怨妒於一身，絕非善事……有時勸他雨露均霑，反而是護著自己。”
阮月卻揚起臉，眸中漾著蜜一般的光：“他若納妃便納罷。只要心裡頭有我，卻也不怕這些。”
“痴兒！”惠昭夫人站起身，從多寶架上取下一卷詩冊：“醉吟先生所做的《長恨歌》你可有一讀？”
她不等女兒回答，便輕聲唸了出來，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：“後宮佳麗三千人，三千寵愛在一身……當年玄宗與楊妃何等情深？馬嵬坡下，又何等淒涼？前車之鑑就在眼前！”
夫人俯身握住她雙肩，眼中浮起一層淚光：“史書上慣會將江山起伏歸咎於紅顏禍水。可那些女子，哪一個不是被推上高臺，又摔得粉身碎骨？月兒，母親不要你重蹈覆轍。”
停頓片刻，語氣轉作深長的嘆息：“再深的情意，也經不起歲月消磨，更抵不過前朝風浪。你要學會在自己心裡立一座山，而不是把一生悲喜全繫於一人之念。若事事依賴，一旦變故來臨……”
話至此，惠昭夫人喉間哽咽，竟說不下去。
阮月一時目瞪口呆，手指被抓得滾燙沾了絲絲疼痛，她心中堅信，司馬靖為一朝明君，與玄宗大有不同。
夫人的眼神驟然黯了下去，漾開層層往事：“你父親……當年何嘗不是對我千依百順。你父親倒是對我無有不依的，他這一去，便將我的三魂七魄都帶了去。”
她頓了頓，喉間似有哽咽，卻又強自壓下：“從此我便如失了魂的木偶，再沒真正活過。月兒，你記著，日後無論遇著何事，心裡總要留著三分清明。不偏不倚，方能長久。”
這話裡的寒意阮月聽懂了，愛得愈深，跌得愈重，她性子雖承了母親的颯爽，骨子裡卻還有父親那種沉默的倔強。
此刻只將母親的話細細嚼碎了，嚥進心裡，面上仍帶著嬌憨的笑，點了點頭。
忽聞母親極輕嘆息一聲，那嘆息裡浸滿了暮色：“往後宮牆相隔，咱們母女想見一面……怕是難了。”
阮月驀然想起德賢皇貴妃，生前的尊貴，體面，榮寵，恩澤，哪個沒有？卻落得這樣的下場。
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倘若有一天，司馬靖眼中再無她的身影，往昔恩愛皆成雲煙，這深宮重重，長夜漫漫，她該如何自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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