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昭夫人指著阮月，聲音裡滿是後怕與痛心：“你一意孤行！此等大事，稍有行差踏錯，便是萬丈深淵，萬劫不復！你可曾想過，你若有個三長兩短，留下母親一人……你讓我如何向你父親交代？你……你可有想過這後果！”
阮月抬起淚眼，目光卻奇異平靜下來，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：“女兒想過，最壞的後果，無非是以此殘軀，換父親一個清白，換阮家門楣不再蒙塵。”
她跪行幾步，緊緊偎在母親膝下，仰起臉：“母親，女兒初始，只是想借靜淑皇貴妃枉死一案，逼皇后露出馬腳。我將蒐集到的，皇后戕害宮妃，逼死子衿的證據一一丟擲。”
她語速平穩，卻字字驚雷：“此舉果然牽一髮而動全身，李括護女心切，步步緊逼，多方動作，反而將他李氏結黨營私，貪贓枉法的更多罪證暴露出來。女兒與……與皇兄裡外配合，將這些鐵證適時呈上，終致一擊即中。”
繼續道：“當日皇兄為免我被朝堂攻訐，下旨禁足。待靜淑皇貴妃七七之期將至，流言稍平，我便求得進宮旨意。我精密計算著時辰，吩咐茉離，將師兄夜探羽匯閣所繪的密室地圖藏於袖中。”
“果然，皇后得意忘形，見我自投羅網，正中下懷。我用言語相激，誘得她親口承認諸多罪行……”阮月眼中恨意如冰火交織。
“你便將時辰算得這般精準？”惠昭夫人打斷她：“倘若那日陛下被朝政耽擱，稍有延誤！憑皇后對你用刑之狠戾，豈會留你性命等到救援！月兒！月兒！你行事何以如此……如此不計代價，孤注一擲！”
她扶著女兒單薄的肩膀，彷彿想將她搖醒，又怕碰疼了她的傷處。阮月此刻的神情，反而愈發坦然，甚至透出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寧靜：“母親，我原本……並無十足把握。”
她望向供桌上父親的牌位，目光悠遠：“我只願以此身此事，與老天……賭上一把。若我贏，便是父仇得報，奸佞伏誅，李家傾覆。”
“若我輸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輕而堅定：“無非骨枯黃土。但皇后戕害宮妃，李家罪證確鑿，皇兄無論如何也會徹查下去。父親的案子，藉由此風，亦必能重見天日。如此……女兒已處不敗之地。”
她自幼失怙，在權力傾軋的縫隙中戰戰兢兢長大，如履薄冰，從不敢行差踏錯半步。
可她也不過是個年華正好的女子，尋常姑娘所向往的安穩喜樂，兒女情長，她又何嘗不曾暗自期盼過。
將性命懸於一線，除了為父報仇，她心底深處，何嘗沒有一絲隱秘的，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私心，她曾深信愛慕之人是能披荊斬棘，無所不能的英雄，會在她危難時而來。
可靜淑皇貴妃之事後，那信念已然動搖。
她仍懷著一絲不甘，想賭一次，賭一賭這些年來，在司馬靖心中，那所謂的大局與帝王心術，究竟會不會徹底壓倒情意，賭他會不會對她的生死，真的漠然置之。
行事前夜，她曾在母親屋外徘徊良久。怕母親阻攔，更怕這一去再無歸期，養育之恩未報，愧疚如山。
可轉念想到，若能以此換來父親清白，了卻母親半生心病，便又覺得，什麼都值得了。
她甚至慶幸，老天終究留有一線溫情，降下唐潯韞這樣好的義妹，日後有她相伴母親，自己縱有不測，母親也不至於孤苦無依。
她與司馬靖雖未明言，卻在那一刻心意相通，都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時機。
她以靜淑皇貴妃之案牽引父親舊案，司馬靖則以李家結黨，皇后私設公堂為由，雙管齊下，雷霆萬鈞。
李氏多年惡行累累，牆倒眾人推，頃刻間土崩瓦解。而當年因此案受牽連的古家滿門冤屈，亦隨之大白於天下。
千里之堤，潰於蟻穴。居功自傲，蔑視君權的臣子，終不過是帝王權術下的棋子，時機一到，便是眼中之釘，肉中之刺，必除之而後快。
惠昭夫人早已淚流滿面……
她不再斥責，只是顫抖著手，撫摸著供桌上那捲聖旨，將它輕輕捧起，貼在胸口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冰涼的織錦，彷彿要透過它，觸控到亡夫應得的公道。
曾經的苦難，隱忍，屈辱，似乎都隨著這明黃色彩遠去了。她轉向亡夫的靈位，泣不成聲：“夫君……你都瞧見了吧？咱們的月兒……長大了！她真的做到了……你可以安心了……”
阮月也再難抑制，哭著又笑著像幼時那般，依偎進母親溫暖卻已顯單薄的懷抱。
惠昭夫人用帕子輕柔地拭去女兒臉上恣意的淚水和汗水：“好了，好了……月兒不哭了。今日是咱們家大喜的日子，該高興才是……快別哭了。”
良久，阮月攙扶著情緒稍平的母親，緩緩步出祠堂。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下，只覺天宇澄澈，萬里無雲，連風兒都帶著前所未有的清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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