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郡主怎麼又坐在風口上了？”茉離端著剛沏好的茶和一碟精緻點心進來。
一見阮月倚著敞開的軒窗，便忍不住蹙起眉頭，揚聲喚道：“桃雅！快將窗邊榻上那件披風取來！主子傷勢才將將有些起色，你也不仔細瞧著點兒！”
茉離總是這樣，見阮月心情鬆快些，自己便也跟著歡喜，可歡喜之餘，那深入骨髓的關切便化作絮絮叨叨的叮嚀，止也止不住。
遠處傳來桃雅帶著笑意的，故意拖長了聲音的回應：“是，是！我的管家婆子，就來，就來！”
不一會兒，桃雅便捧著那件月白底繡著疏落蘭草的披風快步進來，動作輕柔地披在阮月肩上，仔細攏好繫帶。
嘴裡還打趣道：“郡主您聽聽，茉離姐姐如今越發有當家主母的派頭了，管天管地，還要管咱們吹不吹風呢。”
阮月回眸，眼中漾開真實的暖意，笑道：“你們呀，這些年相處得比親姐妹還親厚，難不成今日為了我這點小事，還要拌起嘴來？仔細我瞧得高興了，真把你們拘在身邊一輩子，十年二十年也不放出門去！”
桃雅聞言，醒過神來，眼神清亮而認真：“奴早已在心裡發過願，能跟著郡主，伺候郡主一輩子，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，絕無反悔。”
她眼波一轉，斜睨向正在擺弄茶具的茉離，拖長了調子：“怕只怕……茉離姐姐心裡頭另有怨言，怪郡主拘著她，耽誤了某些人的大好姻緣呢！”
這話如同火星濺入了油鍋，屋子裡霎時炸了開來。茉離正拿著茶匙的手一抖，臉頰霎時紅透，好似染了最豔的胭脂一般。
她跺了跺腳，瞪圓了眼睛指著桃雅：“好啊你個桃雅！竟也學得這般油嘴滑舌來羞臊我……你，你別跑！看我不撕了你的嘴！”說著便放下東西，作勢要追。
桃雅早知不妙，話音未落便已笑著躲到了阮月身後，探出半個腦袋，繼續煽風點火：“郡主您瞧，被說中心事，惱羞成怒了不是？”
阮月忍不住笑出聲，好整以暇地端起方才茉離斟滿的雨前龍井，輕輕吹開浮葉，又拈起一塊桂花糖蒸新栗粉糕，細細品著這茶點的清甜。
她眉眼彎彎，瞧著茉離追著桃雅在不算寬敞的樓閣裡繞圈，一個面紅耳赤不依不饒，一個邊笑邊討饒腳步靈巧。
銀鈴般的笑鬧聲與嗔怪聲交織，真真是比戲臺子上演的熱鬧戲文還要鮮活有趣。
桃雅到底不如茉離自幼隨阮月習些強身健體的功夫，跑了幾圈便氣喘吁吁，扶著桌沿告饒：“好了好了，我的好姐姐，我認輸我認錯，任你責罰還不行麼？”
“認錯認罰？”茉離跑得頰生紅暈，聞言停下腳步，雙手叉腰，故意板起臉，眼裡卻閃著狡黠的光：“這話可是你說的！那我便罰你，今日去幫二姑娘研藥！不研夠三個時辰不準回來！”
“啊！”桃雅頓時花容失色，方才的嬉笑全變成了苦瓜臉，連連擺手：“好姐姐，饒了我吧！這罰得也太重了！府裡誰不知道，二姑娘這些日子不知在鼓搗什麼，那藥房裡味道衝得厲害，進去待上一時半刻，衣裳頭髮都得染上味兒，燻得人頭暈！”
見茉離背過身去偷笑，不為所動，只好又蹭到阮月跟前，可憐巴巴地央求：“郡主，您給評評理！這哪裡是罰，分明是折磨人嘛！”
近些時日，唐潯韞總是將自己關在西廂闢出的那間小藥房裡。
晨昏定省時，只要一靠近她，便能嗅到一股清苦中帶著奇異辛嗆的草藥氣味，問起她，也只笑笑說是調理身子的尋常方子。
可怎樣調理身子的藥，需要這般日以繼夜地鑽研，弄得滿身藥味。
桃雅的抱怨，勾起了阮月的好奇。她放下茶盞，與茉離桃雅交換了一個眼神。主僕三人心意相通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與興味。
阮月扶了扶因方才笑鬧而略松的髮髻，站起身來，那件披風隨著動作滑落肩頭，她也渾不在意。
“走吧……”阮月起身率先向樓閣外走去：“咱們便去二姑娘那燻人的藥房瞧瞧，看看她這葫蘆裡，究竟賣的什麼靈丹妙藥。”
三人說笑著走近西廂僻靜處的小院，還未到藥房門口，便覺空氣有些異樣。
方才還覺得天朗氣清，此刻卻隱隱有股難以形容的，混合著腥羶與草藥焦糊的氣味飄散過來。阮月微微蹙眉，腳步不由放慢了些。
“嗬！”一陣風恰從門縫裡打著旋兒湧出，裹挾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惡臭，劈頭蓋臉地撲了過來！那味道之衝，像陳年淤泥混合了腐敗的動物內臟，又經烈火炙烤過一般，直衝人天靈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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