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年少時積下混雜著嫉妒與比較的微妙心結，在兩人地位陡然顛倒，一個為主，一個為奴之後，非但未能化解，反而變本加厲。
茗塵在梅嬪宮中，可謂處處謹小慎微，如履薄冰，卻仍難免被處處刁難苛待，動輒得咎，日子過得極為艱難，幾無活路。
“後來……”茗塵的聲音更低了：“幸得太后娘娘垂憐。奴不知怎的入了太后娘娘的眼，娘娘仁慈，見奴實在可憐，便向梅嬪開口，將奴討了去，在益休宮中伺候了些許時日。”
阮月靜靜聽著，心中瞭然。家世不幸，又遇上梅嬪那般心性，難怪這般小心翼翼。只是……
“既是太后娘娘心愛，恩賜到我這兒的……”阮月語氣平和。
卻自有分量：“我這做小輩的，自當敬重。日後在這愫閣之中，除卻茉離桃雅是我從家中帶來的，最是貼心，餘下的一應宮人事務，便都交由你統管排程。”
茗塵眼中閃過一絲愕然與慌亂，隨即又深深低下頭去：“奴……奴謝娘娘信任！定當盡心竭力，不負娘娘重託！”
疑竇卻未完全消散，這丫頭看著這般膽怯懦弱，言行也並非機靈討喜之輩，太后娘娘宮中什麼樣的伶俐人沒有，為何偏偏對她青眼有加，甚至親自開口要人。
此事……著實有些蹊蹺。
外間恰在此時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只聽一個小太監的聲音隔著門簾響起，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：“桃雅姑娘，陛下在前廳問，娘娘可裝扮妥當了？益休宮那邊已遣人來催問過一次了。”
“回陛下話，這便來了！”桃雅利落應了一聲，隨即與茉離一左一右，穩穩扶起阮月。
一行人出了愫閣，沿著宮道向益休宮方向行去。時值仲夏，宮中處處花木繁盛，一路行來，花香馥郁，混合著清晨草木的清氣，倒不顯得悶熱，反而有種生機盎然的意趣。
自上回在端王府婚宴上那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以後，因種種緣由，阮月一直未曾親自入宮向太后請安賠罪。
雖說事後司馬靖定然轉圜過，但太后心思深沉，最重規矩體統，不知今日這宣召，是尋常新婦見禮，還是另有深意。
“傻丫頭，愣什麼呢？”司馬靖察覺到她停下，回過頭來，見她仰望著宮門若有所思的模樣，便自然而然退後一步，伸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握掌心裡。
瞬間驅散了阮月心頭些許的不安，她抬眼對上司馬靖含著鼓勵與寬慰的目光，輕輕吸了口氣，回握住他的手，與他並肩，一步步踏上了益休宮前那光潔如鏡的漢白玉臺階。
太后半倚在鋪著軟緞的羅漢榻上，身上蓋著薄薄的錦毯，懷中虛虛揣著象牙柄的緙絲團扇，並未扇動，只是隨意搭著。
今日雖是新婦覲見的好日子，她蒼白的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，眼神微微渙散，望著殿外明晃晃的天光，眼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一絲難以言喻的，對世事的淡薄疏離。
安嬤嬤侍立在側，看著太后毫無血色的面容，忍不住蹙起眉頭，低聲勸道：“太后娘娘，您這一連幾日精神頭都不濟，臉色也差。恕老奴多嘴，既是鳳體違和，何必非要定在今日宣皇貴妃過來？往後日子長著呢，說話的機會多得是，何苦趕在這會兒，倒累著了自個兒的身子骨……”
太后目光依舊未動，帶著久病後的沙啞與洞悉世情的淡漠：“日子是長……可有些話，有些心思，宜早不宜遲。否則在她心裡，我這個婆母，也只是個不得不應付的規矩罷了。”
她摩挲著團扇冰涼的手柄：“在我看來，她倒算得上是個對皇帝一心一意的可心人。只是……不知這副心腸，這副模樣，究竟做不做得了一個不誤家國，能擔得起這份殊榮的皇貴妃。”
安嬤嬤忙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，語氣愈發恭謹：“太后娘娘多慮了。奴冷眼瞧著，皇貴妃雖性子爽利些，卻絕非不識大體，不明事理之人。即便……即便日後她知曉了娘娘您當初的一些安排與苦心，想來為了陛下的江山穩固，心中也必能體諒明白您的。”
太后接過茶盞，並未飲用，只是掌心感受著那點暖意，未置可否。
通傳聲起隔著珠簾與敞開的殿門，遠遠可見司馬靖攜著阮月正緩步而來。
司馬靖只一襲淡黃常服，玉帶束腰儒雅而溫潤。
他一手自然背在身後，另一手卻緊緊握著身側阮月的手，兩人步履一致，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，阮月偶爾抬眸看他，眼波流轉間笑意嫣然，司馬靖亦是眉眼柔和。
那姿態全然不似帝妃，更像一對尋常人家新婚燕爾、情意正濃的小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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