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挪動著，瘦瘦小小的身影緊緊挨著，跪在了那勉強能墊住膝蓋的軟墊上，在這空曠冰冷的大殿裡，顯得格外相依為命。
桃雅見阮月神色平靜，並無預想中的淚痕或怨憤，稍稍安心，卻又怕她是強自忍耐：“主子，您心裡千萬別太難過了。新媳婦進門，難免要被婆婆立規矩，敲打一番的，這是常理。”
她柔聲勸慰道：“太后娘娘是天下女子的表率，對您要求嚴些，也是期望您能早日擔當大任。今日這番，或許……並非特意為難，只是按著規矩來罷了。您且放寬心，往後日子長了，太后娘娘看到您的誠心與好處，自然就好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……”茉離試圖找出些樂觀的理由：“況且，太后娘娘與咱們夫人是親姐妹，血脈相連，情分非同一般。衝著這層關係，太后娘娘也定不會真的刻意為難您的，今日……今日想必真是規矩使然。”
然而，太后今日那番綿裡藏針意有所指的話，絕非僅僅是立規矩那麼簡單。
究竟是因為自己確實行差踏錯而施以警告，還是因為自己觸及了某些更深的利益與平衡，才招致這番敲打。
阮月不敢再往深處揣測，那宮廷深處的幽暗漩渦，只是初露端倪，已讓她感到心悸。
時間在寂靜與膝蓋的痠麻疼痛中緩慢流逝。兩個時辰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
阮月咬緊牙關，努力維持著挺直的跪姿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茉離和桃雅亦是好不到哪裡去，臉色發白，卻都強忍著一聲不吭。
終於更漏指示著時辰已到，益休宮宮女悄聲進來通傳。阮月主僕三人相互攙扶著，膝蓋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。
低頭看去，隔著裙褲也能想象到膝蓋處定然已是青紫腫脹連成一片，稍微屈伸便是鑽心的疼。
阮月在茉離桃雅的攙扶下，艱難行至暖閣中央，忍著膝蓋的劇痛，欲再次行禮。太后抬了抬手，聲音平淡：“罷了，腿腳不便，就免了吧。”
太后放下手中佛經，目光落在阮月明顯不穩的身形與額角的冷汗上，凝神看了片刻方才長舒一口氣。
那嘆息裡似乎包含了許多複雜難言的情緒：“今日罰了你，讓你跪了這許久。心中……可曾對本宮生怨？”
阮月心下一緊，勉力穩住聲音，再次畢恭畢敬行了一禮。
語氣真誠而馴順：“妾言行失當，有違宮規禮法，太后娘娘加以訓誡懲罰，乃是正理。娘娘罰得極對，妾心中唯有感激娘娘教誨指引，絕不敢有半分怨懟之心。”
怨自然是不敢明言的。但若說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與苦澀，那便是自欺欺人了。
阮月在心中默默勸慰自己，既已選擇踏入這宮門，成為天家婦，這些委屈便是註定的代價。連這些都承受不住，整日里自怨自艾，憤憤不平，往後的漫漫長日，又該如何度過。
太后靜靜注視著她，似乎想從她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態中。
分辨出這番話裡有幾分真心幾分隱忍：“你是個懂事的孩子。今日也累了，回去好生歇著吧。膝蓋……記得讓太醫瞧瞧，用些化瘀消腫的藥膏。”
“妾謝太后娘娘關懷。妾告退……”阮月再行禮，在茉離桃雅的攙扶下，緩緩退出了暖閣。
阮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顯得愈發莊嚴靜謐的宮殿，心中滋味難言。
太后治宮果然嚴明至此，在益休宮中跪了整整兩個時辰，可一路行來，宮中各處依舊井然有序，灑掃的宮人目不斜視，未見絲毫異色，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。
一絲風兒也未漏出，這份對宮闈訊息的掌控力與威懾力實在令人心驚。
茉離滿心記掛著主子幾乎水米未進，又剛受了罰，身子定然虛乏。
她初入宮中，一時不知該吩咐哪個小廚房備膳才最穩妥，思忖片刻便囑咐桃雅先伺候阮月更衣歇息。
自己則挽起袖子，親往愫閣自帶的小廚房，給主子做些易克化又滋補的點心墊上一墊。
阮月倚在臨窗的軟榻上，看著桃雅一瘸一拐卻仍強撐著忙碌尋藥的身影，心中委屈交織在一起：“你們兩個傻丫頭，總是一門心思撲在我身上。這回……又是我連累你們，跟著一起受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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