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收拾停當，窗外已是夕陽西下，橘紅色的餘暉慷慨潑灑進來，將寢殿映照得一片暖融。
阮月靜靜坐在窗邊的繡墩上，單手托腮，眼神空茫，桃雅在一旁瞧著，心知主子定然還在為益休宮之事煩悶，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解才能寬慰到她。
正躊躇間，茉離端著一個小巧的食盤進來。盤中是幾樣剛出爐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精緻點心，並一碗熬得稠糯清甜的桂花杏仁酪。
“主子，快趁熱用一些吧，您都一日多沒正經吃東西了。”茉離將食盤放在阮月手邊的小几上，殷切望著她。
可這會子都要用膳了，看著那幾樣色香俱佳的點心，阮月哪裡還吃得下這些，亦不好拒了茉離心意，只略略嚐了一嘗，屋子裡頭又重歸冷冷清清，少了話語之聲。
桃雅最是機靈，也最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。
她眼珠一轉，忽然靈機一動：“哎呀，瞧瞧咱們茉離姐姐這雙手，真是巧奪天工！這糕點做的模樣精巧，味道更是沒得說。依我看啊，若是放到司膳房去，那些御廚怕是要愁得睡不著覺，生怕被你搶了飯碗去呢！”
阮月不由得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幾盤點心：“是啊茉離，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做這些精巧點心的？我記得你從前在府裡，最拿手的不過是蒸些饅頭，熬點粥飯罷了。”
她又伸出手，拈起一塊到眼前細看，那花瓣薄如蟬翼，紋理清晰，絕非初學者能為之。
茉離被阮月這麼一問，臉頰一下紅透了，張了張嘴，卻沒發出聲音，眼神有些閃躲，下意識搓了搓衣角。
桃雅見狀更是樂不可支，捂著嘴笑道：“這事兒啊說來可就話長了！您還記得上回跟著您與蘇大將軍，一起去南蘇辦差那陣子嗎？茉離姐姐回來後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，不對，是跟中了邪著了魔一般！整日里不是纏著府裡的點心師傅問東問西。”
“要麼就是自己關在小廚房裡鼓搗，失敗了不知多少次，弄得滿臉面粉，可偏就有一股子倔勁兒，非要做出個名堂來不可……”她眼中閃過甜意。
“南蘇？”阮月恍然大悟，隨即腦海中閃過零零碎碎的回憶畫面，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瞭然，拖長了語調，竊竊笑道：“哦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我說呢。看來二師兄，往後可是有口福了。”
“主子！您……您瞎說什麼呢！這……這跟蘇將軍有什麼關係！”被阮月一語道破天機，茉離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，又羞又急，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她轉身對著還在偷笑的桃雅就是一通毫無威懾力的抱怨：“就屬你這丫頭最壞了！什麼話都藏不住！什麼都往外說！”
看她羞惱的模樣，又是好笑又是怕她真惱了，一邊躲一邊求饒，笑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好姐姐，好姐姐，別生氣嘛！主子又不是外人，這事兒啊，早晚都是要知道的！我這不是……這不是看屋裡太悶了，給大家逗個樂子嘛！”
“你還說！偏你有理！看我不揍你！”茉離羞極，顧不得膝蓋疼作勢便舉起拳頭要去追打桃雅。
桃雅驚叫著躲到阮月身後，主僕三人頓時笑鬧作一團。方才益休宮帶來的陰霾與膝蓋的疼痛，似乎在這一刻短暫的嬉鬧中被暫時忘卻了。
“滿宮上下，多是沉寂規整，唯獨這愫閣，還能有這般鮮活歡快的笑聲……聽著便叫人舒心。”
眾人聞聲一驚，齊齊望去，只見司馬靖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寢殿門邊，常服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他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，目光掃過屋內眾人，最終落在阮月身上。她忙從繡墩上起身，已換上了得體的微笑，上前幾步，盈盈屈膝：“不知陛下駕到，有失遠迎。”
司馬靖大步上前，溫熱的手掌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遞過來：“不必多禮。”目光如炬，細緻地在她臉上逡巡，似乎想從中讀出些什麼：“忙完朝事，便想著早些過來。”
他手掌的溫度熨帖而熟悉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在益休宮冰冷地磚上跪了兩個時辰的酸楚，被太后言語敲打的惶惑與隱忍，膝蓋處此刻仍清晰傳來的鈍痛……
種種情緒如潮水般翻湧上來，堵在喉間，澀得發疼。
阮月只能飛快垂下眼簾，藉著低頭掩飾瞬間泛紅的眼眶，悄悄嚥了咽喉嚨：“陛下想必也餓了，茉離桃雅去小廚房瞧瞧，晚膳備得如何了，若好了便傳上來吧。”
“是，娘娘。”茉離和桃雅齊聲應道，目光裡帶著擔憂，卻也不敢多言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她深知自己這兩個丫頭忠心耿耿，可也怕她們見自己受了委屈，又見陛下這般親厚，一個忍不住，便將益休宮受罰之事吐露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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