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安排,一是為著阮月身子骨弱,需得格外精心照拂,二來,這後宮從來不是清靜之地,明裡暗裡的算計層出不窮,用這些知根知底的人,方能替她擋去許多不必要的風波。
唯獨這個茗塵……司馬靖視線又落回她身上。丫頭捧著茶盤,站得筆直,眉眼低順,可不知怎的,始終透著一股子與這溫馨氛圍不甚相融的疏淡。
偏她與阮月並不格外親厚,反成了掌事之人,這念頭一閃,司馬靖心底便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。然而轉念想到是太后身邊親自調理出來的人,御下極嚴,能得她青眼送出來的,斷不會有差池。
一時膳畢,阮月陪著司馬靖說了會子話,不過是些宮中瑣事,時令變化。
司馬靖隱隱嗅到屋內燻著的冷香味兒,那煙氣絲絲嫋嫋,襯得阮月眉眼間那層薄薄的鬱色越發明顯。
夜漸深了,窗外更漏聲隱隱傳來,阮月上前替他寬衣歇息,將他腰間佩著的零散物件一一解下,輕輕擱在茗塵手捧著的梨木衣盤裡。
他目光長久停留在阮月臉上,清晰映照出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輕愁。故而未再追問,只是伸出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她手背,牽著她一同坐下。
“告訴我。”關切聲音傳進阮月耳中:“今日究竟為何事不快?”
阮月心口微微一窒,正欲搖頭搪塞過去,茗塵卻是個眼裡藏不住事,嘴上憋不住話的。
她見皇帝垂詢,又想到主子膝上那片可怖的淤痕,心一急,話便衝口而出:“陛下聖明,我們娘娘……娘娘的膝蓋傷了好大一片,青紫得駭人呢!”
“茗塵你放肆!”阮月臉色倏然一沉,方才的柔婉瞬間被凌厲取代,聲音雖不高,卻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儀:“誰許你多嘴?還不退下!”
司馬靖眸色一暗,伸出手握住阮月的手腕,力道溫和卻堅定,將她重新按回榻上:“別動,讓我瞧瞧……”
阮月還欲躲閃,他已俯下身去,小心果斷撩起她那襲綾裙一角,又將裡面素白綢褲輕輕挽起。
膝蓋處赫然是一大片深紫近黑的淤傷,腫脹凸起,邊緣泛著可怖的青黃,與周圍完好的肌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。阮月受驚般猛一縮腿,卻被他溫熱的手掌輕輕按住腳踝。
“怎麼傷的?”他問,聲音已沉了下去,指尖懸在傷處上方,想碰又不敢碰,只餘滿腔疼惜凝在眼底。
其實何須再問?這般形狀這般位置的傷痕,久居宮闈之人一眼便知是長久跪罰所致。
能讓她受此懲戒的,在這禁宮之中,除了那位至高無上的太后,還能有誰?心思幾轉,答案已如明鏡般映在心頭。
阮月見他眉頭緊鎖,目光膠著在那片淤紫上,原本的不安反倒化作了絲絲暖意。
她唇角微揚,綻開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,試圖輕描淡寫:“不過是些皮肉小事,過兩日便好了,不必掛懷。”
“母親因何責罰?”司馬靖果然徑直問了出來,迎著他的視線,那裡面清晰的疼惜讓她一直強撐的心防悄然崩塌。
沉默了片刻,唇邊的笑意變得勉強而脆弱,終是身子一軟,像倦鳥歸林般輕輕伏進他寬闊的懷抱。
額頭抵著他胸前微涼的團龍補子,那金線刺繡的紋路硌著皮膚,輕輕嘆了口氣,慢慢說道:“太后娘娘是知道我的……生性散漫,最不愛那些條條框框的拘束。”
“可如今,既是奉了陛下旨意,暫理這六宮瑣事,便不能再像從前在郡南府時那般隨心所欲了。總得……總得有個能鎮得住場面的端莊模樣,言行坐臥,都得守著宮裡的規矩。這些道理,夫君心裡,不都清清楚楚麼?”她一一道來。
“若是掌管宮務反倒成了你的枷鎖,讓你日日愁眉不展,失了從前的歡顏,那這勞什子的權柄,我寧可收回來!”司馬靖將她纖薄的身子牢牢圈在懷中,下頜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,語氣斬釘截鐵,滿是毫不掩飾的維護與心疼。
他側過臉,溫熱的唇幾乎貼著她玲瓏的耳廓:“月兒你聽著,從今往後,無論大小事宜,但凡你覺得委屈不快,定要告訴我,藏在心裡,獨自煎熬,久了……不但傷身,更會生了你我之間的隔閡,那是我最最不願見的。”
“是是是,我的爺,妾遵旨,再不敢隱瞞了。”阮月從他懷中微微仰起頭,眼底的陰霾似乎被這番話驅散了不少,泛起粼粼波光。
她忽起了玩心,竟從他懷裡掙脫,站起身斂衽垂眸,像模像樣行了一個極為標準恭謹的福禮,拖長了語調:“妾多謝陛下體恤關懷。”
禮畢,她只隨手理了理裙襬,在榻邊悠然坐下,甚至攤開了雙手,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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