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將他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,心中低低一嘆,她明白他是帝王,早習慣了將朝堂的紛爭肩頭的重擔獨自扛起,不願將煩憂帶進這方屬於兩人的天地,擾了她的清淨。
可她早已將他視作此生唯一的夫君,是攜手共度之人。
既是夫妻,便該甘苦與共,她願意也有勇氣,分擔他肩上哪怕萬鈞的重負。
阮月並未鬆開環著他的手臂,反而將臉頰貼得更緊了些,多了幾分堅持:“陛下……月兒知道你心裡不痛快。若是信得過便同月兒說說,好不好?總憋在心裡更傷身。”
架不住她這般溫言軟語,步步緊逼的關切,司馬靖沉默許久,才終於將滿腹的憂悶與考量,緩緩道出:“今日之事……確與琳兒有關。”
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疲憊:“疆域藩邦不比先前和親的衡伽。他們國力不及,但長久以來依附宵亦國,頗為棘手。其藩王素來仰慕天朝上國,這次特意派遣使者入京呈遞國書,懇求將琳兒下嫁於藩王嫡長子,以結秦晉之好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阮月:“我早年曾遠遠見過那藩王長子一面。樣貌雖只是尋常,但觀其言行舉止,進退有度,眼神清正,頗有幾分少年人的銳氣與雄心,非紈絝之輩。以我看來,論品行才幹,倒也算得上是個……堪為良配的郎君。”
他的話語條分縷析,利弊權衡清晰,儼然是冷靜君主在評判一樁政治聯姻的合適與否,字裡行間,卻聽不出多少對唯一嫡親妹妹的骨肉親情與不捨。
帝王之心大約總是如此,將最深沉的情感掩藏在山河社稷的重重考量之下,不宣於口。
阮月鬆開手臂轉到他身側,倚靠著他的肩膀坐下:“話雖如此……可陛下,疆域遠在千里之外,離京畿相距尚有九千餘里之遙,山高水長,風俗迥異。你……真就捨得讓三郡主,遠嫁到那等地方去嗎?”
司馬靖沒有回答,只是抬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臂上的手。
捨得?如何捨得!琳兒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,自小失去父親,長兄如父,他看著她從襁褓嬰孩長成亭亭少女。況且……前車之鑑猶在眼前。
平赫夫人當年也是因和親遠嫁衡伽,最終在日夜思念異國他鄉的親人中,鬱鬱寡歡,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,連屍骨都未能歸葬故里,成了皇室心頭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。
想到此處,阮月不自覺心口一涼,淺淺吸了一口氣。這細微的動靜,恰好被司馬靖捕捉到。
他對上她眼中那未及掩飾的憂慮與悲憫,心中一澀:“不捨又能如何?身在此位,許多事由不得全憑私心。此事……關乎邊境安寧,牽動朝局,很該……好好考量考量的。”
“考量自然是要考量的……”阮月反握住他手,語氣柔和卻堅定:“但有什麼話是不能同三郡主好好分說,慢慢勸解的呢?”
“一個深閨女兒家驟然聽聞這等訊息,心中驚懼抗拒也是常理。陛下何必當著眾臣的面與她大動干戈,發那麼大的火氣,多傷兄妹情分。”這話既是勸慰,也暗含了一絲不認同。
帝王威嚴固然重要,但對至親,或許該多一份耐心與體諒。
話音剛落,外間傳來輕緩腳步聲。茗塵去而復返,隔著珠簾恭敬回話:“娘娘,御賜的各色禮品清單俱已清點核對妥當,庫房也已登記造冊,請您過目。”
阮月此刻滿心都在司馬靖身上,哪兒還有半分閒心去管那些賞賜之物。
她頭也未回只揮了揮手,吩咐道:“清單先放著吧。茗塵去將小廚房溫著的果點羹湯端來。桃雅去外頭,幫著將禮單再細細核對一遍,務必無誤。”
“是。”茗塵與聞聲進來的桃雅齊聲應下,悄然退了出去。
頃刻間暖閣內復又安靜下來,燭影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依偎在一處。阮月看著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鬱結與自責,心頭那股疼惜與不平之氣又湧了上來。
“我可把話撂在這兒了!”她瞪著司馬靖,腮幫子微微鼓起。
在燭光下格外招人憐愛:“從今往後不管是因朝政氣憤也好,為家事難過也罷,都得給我好生惜待著自個兒的身子骨!飯要按時吃,覺要踏實睡,氣……更不能隨便生!若是敢不當回事,哪天真的累出個什麼三災六病,落下什麼症候來……”
她有意頓了頓,揚了揚下巴,哼道:“哼!到時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,定然甩手不理,才不伺候呢!讓你自個兒難受去罷!”
司馬靖怔了一瞬,隨即不禁失笑,眼中重新漾開真切的笑意:“好一個兇悍霸道的媳婦兒!”
他搖頭笑道,卻滿是縱容:“你呀,總是有法子……方才還覺得心頭堵得慌,可見著你,聽你這麼一鬧,便覺得鬆快了許多。月兒,只要瞧著你,便已覺得心曠神怡心滿意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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