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郡主將心中最大的恐懼與猜測毫無保留拋了出來,那雙淚眼緊緊盯著阮月。
充滿了哀懇與最後一絲希望:“娘娘,如今宮中能勸動皇兄,又或許……或許願意幫我說話的,我思來想去,唯有娘娘一人。求娘娘,憐憫琳兒!”
三郡主雙膝一軟竟是直直跪了下去,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下一片駭人的蒼白,那雙明亮驕傲的眸子被巨大的恐懼攫住,瞳孔微微收縮,映著燭火,卻只餘驚惶。
她雙肩不受控制顫抖:“求求娘娘了,若是真要和親遠嫁,到那言語不通,風俗迥異的蠻荒之地,我……我會被活活逼死的!”
淚水如斷線珠子洶湧滾落,她眼神空洞望著虛空:“我不想……不想重蹈三姨母的覆轍啊!不到三年便鬱鬱而終,連……連屍骨都未能運回故土安葬,只在邊地立了個衣冠冢……我害怕,我真的害怕……”
淒厲的哭訴帶著對未知命運的深深恐懼與對家族往事的慘痛記憶,在寂靜的愫閣內迴盪,令人聞之心悸。
阮月忙傾身上前:“姐姐你先起來說話……”待她抽噎聲稍緩才坐直身子,目光清明看著她,將此事一層層剝開:“陛下並非不關心姐姐婚事,這些年亦是多有考量……”
“那些人……”三郡主立時打斷她話,那股驕縱委屈又泛上心頭:“不是些靠著祖蔭庸庸碌碌,毫無建樹的紈絝子弟,便是些只會死讀聖賢書,滿口仁義道德,實則阿諛逢迎的偽君子!看著便叫人倒盡胃口!”
她說得激動,眼淚再湧了上來,那委屈天崩地裂:“皇兄何曾……何曾真正問過我一句,我究竟鍾意什麼?難道就想拿這些歪瓜裂棗搪塞了我,堵住我的嘴,好順理成章把我打發去和親?”
阮月索性將那些虛與委蛇的宮辭收起,目光直接而坦誠:“姐姐這話真是冤枉陛下了。陛下亦是千挑萬選以後才將候選人送到你面前,這份用心已是非同一般。可你一概拒之門外,連個轉圜商量的餘地都不留,試問姐姐從不曾將心中真正的想法與人言說,陛下又如何能知曉你究竟想要個什麼樣的郎君?”
見她聽得怔住,阮月繼續道:“何況你那日在御書房,姐姐不顧內侍阻攔,硬闖進去,當著正在議事的朝臣之面,便大聲指責陛下不顧兄妹情分,要將你賣去和親。此事鬧得沸沸揚揚,傳遍整個後宮前朝,讓陛下顏面何存?此舉實是大為不妥。”
三郡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囁嚅道:“我……我是一時氣急,衝動之下才……但皇兄他……”
“陛下若真不顧念你,豈會容你如此放肆後,只是禁足思過,並未有更嚴厲的懲處?”阮月打斷她。
眼中添了一縷如春風化雨般的溫柔與探究:“所以今日倒要再問姐姐一句,你既不願和親遠嫁,又看不上陛下為你挑選的那些京中子弟,那麼你心中究竟是個什麼章程?”
“對未來夫婿,可曾有過具體期許?難道姐姐就打算與陛下僵持不下,直到……直到陛下一怒或無奈之下,真的遂了和親之議嗎?此事終究要先過了自己心中那道坎,有了明晰的主意,旁人才能從旁相襯,為你綢繆。”這番話,如同精準鑰匙,試圖開啟三郡主緊閉的心門。
阮月一步步逼近她心緒,輕聲勸道:“若姐姐心中真有了什麼想法,無論是關乎人選,還是關乎婚姻的願景,都該好好與陛下說一說。他雖是皇帝,威加四海,但與姐姐終究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,血脈相連,骨肉至親。他為兄長,難道會不盼著妹妹好?只要你言之有理,情之切切,他未必不能體諒,未必不能為你做主。”
“他才不會!”三郡主幾乎是脫口而出,帶著幾分積壓已久的怨氣:“他心裡只有他的江山社稷,他的黎民百姓!何曾真正顧及過我這個妹妹的想法?他若顧及,又怎會親口……拒了梁家婚事!”
話語戛然而止,意識到失言,三郡主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哭紅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滿是懊悔與驚慌,但為時已晚。
阮月聽得清清楚楚,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看著阮月瞭然的目光,三郡主明白,事已至此隱瞞無意,反而可能斷送最後的機會。
她頹然放下手,肩膀垮了下來,陷入了更深的無助:“是……我想嫁的郎君,從來只有一人,便是梁芥離。可皇兄……皇兄覺著他身無功名,白身一個,無才無德,不堪匹配天家郡主……早已明確回絕了梁家的試探。”
阮月沉默了片刻,平靜問道:“姐姐為何……如此認定梁家公子?”
提及心上人,三郡主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,雖然眼中淚光猶存,神色卻不由自主變得專注而明亮:“我……我就是認定了他。他與那些庸碌之輩不同,他不卑不亢,自有風骨。他滿腹詩書,才華橫溢,只是不屑於在那些只知鑽營權勢富貴的俗人面前顯露罷了。”
“他的見解,他的文章,我偷偷看過,非世俗腐儒可比。若他肯用心科場,搏不搏得到頭名狀元尚未可知,但他志不在此……可皇兄,偏偏就因他不走仕途,便認定他無才無德,一口回絕!”語氣自羞澀轉為激憤,充滿了為心上人不平的委屈。
阮月聽罷,心中已明瞭七八分。少女情懷,加上對既定命運的反抗,以及對與眾不同才子的欣賞,種種情緒交織,形成了這般執念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:“當著眾人面,陛下既已金口玉言,明確回絕,君無戲言。想要他驟然扭轉心意,談何容易?”
“所以我來求娘娘!”三郡主緊緊拉住阮月的衣袖:“娘娘是皇兄心尖上的人,您說的話,在皇兄心中一定有分量!求求您,只有您能勸勸皇兄,讓他回心轉意,再給芥離一個機會,也……也成全了我吧!”
一番長談,曉之以理動之以情,又驟然得知這般內情,阮月只覺心神耗費頗巨,一陣疲乏感湧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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