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郡主雖心中仍有千萬個不放心，怕她只是推脫，但也不敢再苦苦相逼，只得慢慢鬆開手，站起身來，依禮福了福身子：“是，多謝娘娘肯聽琳兒傾訴，臣妹告退……”
茉離目送著那抹身影在宮燈搖曳的廊下漸行漸遠，最終融入沉沉的夜色，不見蹤影，這才轉過身：“娘娘，您……您真打算替三郡主去陛下跟前說項嗎？三郡主從前那樣說您……”
清冽的茶香隨著氤氳的熱氣瀰漫開來，稍稍驅散了閣內殘留的淚意與沉重，又一杯濃茶口中作苦，阮月道：“舊日的言語如同風過耳，我亦非聖人，心中豈無芥蒂？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澈而遼遠：“若因幼年舊怨，明知她有苦難言，前路可能坎坷，卻袖手旁觀任由她被推入一場或許不幸的姻緣裡……將來真嫁去那萬里之外的苦寒之地，或是所託非人，在深宅後院中日日以淚洗面，怨懟終身……到那時，我才會真正後悔，後悔今日沒有替她，爭上一爭。”
桃雅將東西收拾了，才輕手輕腳走近：“主子胸懷寬廣，能以德報怨是主子的德行福報，奴只是覺得……可三郡主這件事並非易事。陛下既然已經回絕過樑家，君心難測，想要挽回，談何容易？此為其一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卻更加清晰：“其二是更要緊的，那位梁家公子……究竟是何等樣人？是否真如三郡主所言那般才情高潔，品性端方，堪配郡馬之尊？還是……僅僅是三郡主深陷情網，情人眼裡出西施，矇蔽了雙眼？這其中的真偽虛實，恐怕……還有待細細查訪，考量才是。”
阮月聞言眸中掠過一絲讚許的亮光：“桃雅這番話真真是點到了要害處，說到了重心上。”
光有三郡主的一面之詞與一腔孤勇，是遠遠不夠的。
少女情懷總是容易將心上人想象得完美無瑕，那梁芥離若真是個表裡如一才德兼備的君子，即便出身稍遜，或許尚有轉圜餘地。
可若他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，騙取芳心的欺詐之徒，或是性情有瑕不堪託付之人。
那貿然相助，豈不是親手將三郡主推入另一個火坑，坑害了她的一生，這份責任，阮月擔當不起，也不願擔。
窗外夜色更濃，愫閣內燭火與夜明珠的光輝交相輝映，照亮阮月陷入沉思的側臉。
中秋的影兒尚未見著，節氣涼意卻已悄無聲息滲進了宮牆。幾日秋雨過後，庭前梧桐葉的邊緣悄悄染上了一抹焦黃。
阮月初掌宮務才短短幾日，便覺出這背後的千頭萬緒，繁瑣沉重。
四司六局呈上來的冊簿，摞在案頭幾乎要擋住視線。常常累得腰痠背痛，頭腦昏沉，沾枕即眠，連司馬靖何時回來，與她說話，也只是迷迷糊糊應著，翻個身又沉沉睡去。
這日，好容易將中秋宮宴的一應採買條目核對到尾聲，阮月終於忍無可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對著滿桌的卷宗冊簿抱怨道：“外頭的人只道這九重宮闕是天底下最尊貴逍遙的地方，誰知裡頭竟有這許多彎彎繞繞，瑣碎磨人的事兒！這一樁接著一樁，何時才是個頭，能得片刻清閒啊！”
司馬靖近日朝務也格外繁忙，西北軍報、秋稅收繳、河道修繕……奏章如山，常常在御書房一坐便是大半夜，回愫閣的時辰也愈發晚了。
他知阮月不喜黑暗，又心疼她獨自處理宮務勞累，前幾日便特命內侍在寢殿內靠窗的明亮處，另設了一張紫檀木大書案，與阮月慣用的那張遙遙相對。
自此，兩人便時常各自佔據一案，他批他的奏摺，她看她的宮務，燭火融融，墨香淡淡，雖各自忙碌，偶爾抬頭相視一笑，或低聲交換一兩句閒話，倒別有一種靜謐的陪伴之意。
是日司馬靖正凝神於奏疏，硃筆懸停，目光卻溫煦落在阮月微蹙的秀眉與略帶倦意的臉龐上，暖黃燈光映在她眼眸之中。
他道：“覺得累了便先擱下，莫要再審了。燭火搖曳，仔細傷了眼睛。這些事，又不急在一時。”
阮月揉了揉酸澀的眼角，舒展久坐而有些僵直的腰背。她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菱花格窗，夜風帶著微涼的草木氣息湧入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“話是這麼說，可一拖再拖，終究還是要做的。”她轉回身，看向司馬靖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本：“陛下伏案也有近兩個時辰了吧？眼瞧著子時都快過了。這些事兒今日不完還有明日，明日復明日，哪裡忙得完？不如都暫且歇歇吧。”
晚風拂動她頰邊的碎髮，入宮已半月有餘，宮中諸事雖繁，但母親佛臺下的那包怪藥，始終是阮月心底一塊懸著的石頭。是該騰出手來，細細查問一番了。
她定了定神，揚聲朝外間喚道：“茉離你來。”便吩咐道：“多日未曾得聞母親訊息，心中掛念。明日一早，你便出宮去一趟郡南府，代我好生探望母親，仔細問問她近日飲食起居可還安好，也瞧瞧府中上下是否一切如常。”
茉離剛要屈膝領命，司馬靖卻從奏章後抬起頭溫聲道：“心裡既這般想念家人，何須叫茉離跑一趟，明日直接宣唐姑娘帶了夫人進宮來便是。愫閣清靜，你們母女姊妹也好說說體己話，豈不比讓茉離去一趟，你心中依舊惦記著要好。”
如同星子落入了秋水，正中下懷，她立時綻開笑顏如春花初綻，驅散了眉宇間殘留的疲憊：“既如此，便按陛下說的，讓韞兒明日陪著母親進宮來，就說我想她們了，請她們來愫閣陪我說說話，解解悶。再這麼一個人對著這些冊子悶下去，我非得七竅生煙不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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