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立刻俯身叩首，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：“妾謹遵太后娘娘教誨，日後定當恪守宮規，嚴於律己。”
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。今日之事，絕不僅是私自出宮那麼簡單。太后來得太快太準。這愫閣之中……究竟藏了多少雙她看不見的眼睛？
那一行威儀赫赫儀仗漸漸遠去，愫閣內外緊繃的空氣這才被戳破了一個口子，緩緩流動起來。
司馬靖輕輕執起阮月的手，只覺她手心中黏黏膩膩，微微滲出了汗水。
他心中瞭然，今日太后這番發作，雖未施以實質懲戒，但那字字句句的敲打與威壓，足以令人心頭髮寒。母親向來主意既定，便極難轉圜，他雖為天子，有時亦覺無力。
他無聲嘆了口氣，溫熱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安撫般拍了拍，低聲道：“自記事起，母親在宮規禮法皇家體統上，便從未有過半分含糊。她眼中揉不得沙子，並非只針對你一人。往後……我定會尋機再與她分說。”
想起新婚次日，阮月便被太后罰跪至膝頭青紫，明明已然表過態，為何還不肯罷休，今日又是一場疾風驟雨。這般情狀，實在令人費解，也讓司馬靖心頭微澀。
阮月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那份歉然的無奈，心中那點驚悸與委屈，奇異被撫平了些許。
她抬起頭，眼中映著燭光亮晶晶的：“有陛下護著，我心裡便踏實，自然……無所畏懼。”
見她還能玩笑，司馬靖神色稍緩，卻仍正色叮囑：“你若有事需出宮，倘若一時未及知會母親，便差人同我講一句，萬不能再如今日這般擅作主張。宮中耳目眾多，今日是我恰好趕來了，若下次……”
他未盡之語滿是深切擔憂。
“明白了。”阮月認真點頭。經此一遭，她深知往後行事須得更縝密周全，慾加之罪何患無詞。
風波暫歇，日子便又如一潭被春風吹皺後又逐漸平復的湖水，表面看去一切重歸寧靜祥和。
唐潯韞遞了信進來，說白逸之的傷勢在顧太醫與她悉心照料下，已日漸好轉，總算讓阮月懸著的心落回了實處。
可另一重陰雲卻始終盤踞不散。唐潯韞在信中詳述，惠昭夫人所用的“阿芙蓉”依舊來歷不明。
此物初時鎮咳止痛確有奇效，堪稱良藥，可據唐潯韞暗中觀察與查閱殘卷，母親用藥已近成癮，一日不用便焦躁厭食，形容萎頓。眼下貿然斷藥，恐生不測。
阮月通曉藥理，深知藥毒一線之理，這“阿芙蓉”絕非善類。可恨自己身陷宮闈，如同折翼之鳥，無法親赴南蘇向師父問個究竟。
連日來她為此事煩悶不已，茶飯不思，卻也只能強自按捺，囑咐唐潯韞繼續小心查探，從長計議。
然而後宮從來不是密不透風的牆。好事不出門，壞事傳千里。
愫閣皇貴妃私出宮禁惹怒太后之事，不知被哪張嘴添油加醋傳了出去，不過幾日，已是六宮皆知，流言蜚語，甚囂塵上。
那些隱在暗處的譏誚與揣測，如同惱人的飛絮，無孔不入。
碎嘴的宮人私下議論，說這位新晉的皇貴妃，不過仗著幾分顏色與機巧媚上，實則根基淺薄，不得太后歡心，屢遭訓誡，只怕是“兔子尾巴長不了”，在這深宮中難以長久立足。
阮月心中有數，對這些閒言碎語只當清風過耳，每日依舊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宮務舊賬之中，神色平靜，彷彿外界紛擾與她無關。
連素日里最為沉穩從不妄議是非的桃雅，這日也忍不住在為她研墨時低低嘟囔了一句：“娘娘待下太過寬和了些，縱得底下人有些鬆了筋骨，嚼起舌根來沒個顧忌……長此以往，怕是不好管束。”
阮月秀麗的容顏上非但沒有怒色，反而緩緩漾開一層淺淡的，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“去……”她放下筆，聲音平和：“將愫閣裡當差的所有宮人，都喚到正殿來。本宮有話要說。”
桃雅一怔旋即明白過來，不多時，十數名太監宮女魚貫而入，在殿中垂手肅立，個個低眉順眼，心中卻忐忑不已。外頭那些話，主子定然是聽到了，此刻召見，怕是雷霆之怒將至。
誰知阮月並未發作，她姿態閒適坐在上首，甚至將青瓷盞中浮沉的玫瑰花芯揀出。
方才抬眼，目光緩緩掃過眾人，語氣如常，只例行公事般詢問了些愫閣內近日的灑掃值夜，器物保管等瑣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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