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燈火通明，將太后雍容而肅穆的面容照得清晰無比。安嬤嬤垂手侍立一旁，眼觀鼻，鼻觀心。
空氣裡瀰漫一股無聲令人心悸的威壓。太后緩緩抬起眼簾，如平靜無波的古井直直投向阮月，眼神里並無尋常的笑意，只餘一片深不可測的審視。
堂前只跪著茗塵一人，身形微微發抖，桃雅卻不見蹤影。阮月心頭一跳還不及細看左右，太后的聲音已如滑膩冰冷的絲綢，緩緩纏裹上來。
“皇貴妃回來了？”太后並未放下茶盞，聲音不起波瀾，卻沉沉壓來：“本宮倒不知你竟忙碌至此，若非親自移駕來等，怕是日後想見你一面，更是難上加難了。”
那聲音柔和依舊，內裡卻藏著細密的尖刺，一字一句彷彿無形的金絲繩索，將阮月周身縛緊，勒進皮肉，幾欲見血。
“妾知錯。”阮月瞥了一眼跪著的茗塵，心知此事遮掩不過，索性不再徒勞辯解。她斂裙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禮：“妾思念母親，今日確曾出宮回郡南府探望。思親情切，亂了宮規，妾甘願領罰。”
思家之情，人皆有之。若太后執意以此責難，她亦無話可說。
太后唇邊如寒冰裂開細紋：“既為宮婦，便當時時事事以陛下為重，以宮規為尺。從前許你些微自由，那是皇帝對你偏愛縱容，可你卻不該恃寵而驕，忘了本分。”
她話語綿裡藏針：“你若想念家人，大可宣召入宮覲見，何時有過阻攔。君臣內外，宮闈禁地，豈容妃嬪隨意出入？今日你喬裝改扮，謊稱病重，將本宮與宮規置於何地？又將天家顏面置於何地？”
字字句句都在敲打阮月須以司馬靖的顏面為尊。一旁的茉離聽得心頭火起，又生生壓成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。
自入宮以來，太后似乎總有由頭尋主子的不是，三日一小懲，五日一大誡，長此以往，這深宮的日子，何時才是盡頭？果然如人所言，宮門似海，步步驚心。
“母親容稟……”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驀地從殿門外傳來，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壓抑。
阮月倏然回首，只見司馬靖身著常服負手立於門口，他目光明亮越過眾人，柔和落在阮月身上，緊隨其後的允子，悄悄朝阮月點了點頭。
司馬靖大步踏入殿內，步履帶風：“是朕特許月兒今日歸家省親，探望惠昭夫人。母親莫要為此動怒。”
他幾步便走到阮月身側，溫熱寬厚的手掌不由分說將她從冰冷的地磚上扶起。
便轉向太后說道：“月兒協理六宮，連日辛勞。朕念及惠昭夫人思女心切，亦體恤月兒疲憊，故而特准她一日閒暇，出宮與家人團聚，稍作休憩。原是朕思慮不周，未及時稟明母親。”
太后怒氣立時上湧。這般無視宮規擅改形貌私出的行徑，本該嚴加訓誡，以儆效尤，怎可如此輕描淡寫，甚至出言相護。
她勉強將火氣壓下幾分，聲音依舊發冷：“哦？是皇帝特許？那本宮怎麼聽聞，皇貴妃是喬裝成內侍模樣出的宮門？莫非這改頭換面掩人耳目的主意，也是皇帝的意思？”
不待司馬靖回答，太后語速加快，言辭愈發犀利：“若非心虛，為何不堂堂正正稟告本宮，反而謊稱臥病，難道本宮是那等不通情理，不許妃嬪盡孝之人？即便皇帝一時政務繁忙未能答覆，這後宮之事，太后皇后莫非就做不得主了？何時限制過你探視家人！”
這一連串質問，句句在理字字誅心，便將“不敬”“失德”“欺瞞”的罪名牢牢釘在阮月身上。
加之安嬤嬤在一旁適時地，狀似勸解實則煽風點火：“太后娘娘息怒，皇貴妃向來行事最有分寸，其中或有什麼不得已的隱情也未可知……不如聽聽娘娘如何分解？”
阮月心往下沉了沉，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辯解在太后先入為主的怒氣面前都顯蒼白。但司馬靖在此，她終究多了幾分底氣。
阮月垂下眼簾，眸中已盈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水光：“回稟太后娘娘，妾昨夜夢迴舊宅，見母親形容憔悴，醒來後心緒難寧，思母之情難以自抑，又恐貿然稟告反擾娘娘清靜，這才一時糊塗，行了錯事……”說罷拿起絹帕輕輕印了印眼角。
太后冷眼瞧著這小女子作態，心知她是以退為進，卻也不好再步步緊逼。
轉而將話鋒拋向司馬靖，語氣意味深長：“皇帝昨日徹夜未眠處理政務已是辛勞。此刻又特意為了月兒趕到愫閣，是怕母親……會為難她嗎？”
“母親言重了。”司馬靖微微躬身：“兒子只是恰好處理完手頭瑣事，路過此處罷了。”
安嬤嬤自司馬靖幼時便伺候在側，對他性情再瞭解不過。
眼見這對母子之間隱隱生出齟齬，她忙上前一步，堆起滿臉褶子的笑容打圓場：“陛下您是最知道太后娘娘性子的，娘娘向來心軟面善，最是疼惜小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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