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碎的記憶片段在劇痛中翻騰，那年凜冬，父親的身影在府中日漸稀落。越是往記憶盡頭追溯，那襲熟悉的青衫便越是模糊。
零星閃現的溫暖畫面裡，父親也曾將她高高舉起朗笑，可當她童言無忌，曾問起母親“爹爹的手為何只有九根手指”時，母親總是瞬間變色，緊緊捂住她的嘴，再也不肯多言半句。
難道……那具白骨是父親？難道白逸之前所查，父親與梁拓之間那段諱莫如深的過往，竟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收場？阮月不敢再想。
當年京中傳言紛紛，都說父親死於隱秘的地室，可屍首始終無蹤……竟是梁拓？
“師妹！小師妹！”白逸之見她臉色慘白如紙，呼吸急促凌亂，急忙呼喚。
焦黑的骨骸，斷裂的指節，腐爛的皮肉……這些可怖的意象與她記憶中父親溫潤的笑顏，清癯的背影瘋狂廝殺衝撞，幾乎要將她的神智撕裂。
阮月強抑著丹田上即將湧上的一股真氣，再問道：“師兄還……見著什麼了麼？”
白逸之凝神回想，猛然記起：“對了！皚如山上雪，皎若雲間月。聞君有兩意，故來相決絕……”
“噗！”一口殷紅鮮血毫無預兆從阮月口中噴出，濺落在她月白的衣襟和冰涼的地磚上，綻開觸目驚心的梅花。
卓文君的《白頭吟》在她極年幼時，便曾在父親書房隱秘的抽屜裡，見過寫有這詩句的泛黃信箋！怎會此文如此巧合出現在梁府密室？
不……或許只是巧合。白骨或許是巧合，詩句也可能是梁拓的偏愛。
阮月心亂如麻，思緒如麻線般絞成一團，始終理不出頭緒。她胸口一陣腥甜再度襲來，又是一口鮮血噴出，直直灑在地毯之上。
“娘娘！”“姐姐！”恰在此時，唐潯韞與茉離端著漆盤推門而入。驚呼聲同時響起，盤中的清粥小菜微微晃動。阮月只覺眼前驟然一黑，彷彿後腦被重錘狠狠擊中，耳中嗡鳴不止。
“沒事吧？”白逸之掙扎著想下床，卻牽動傷口，痛得悶哼一聲，只能無力靠在枕上。
唐潯韞已一個箭步衝上前，扶住阮月搖搖欲墜的身子，轉頭對白逸之厲聲道：“你給我好生躺著！姐姐自有我們照看！”
阮月面如金紙，一言不發，只閉目深深呼吸，試圖壓下喉頭不斷上湧的腥甜與腦中翻江倒海的眩暈，冷汗浸溼了她內侍袍服的領口。
茉離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，她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失態的模樣。她縱有千般疑問，萬般焦慮，也只能強自按捺，手足無措。
“韞兒。”阮月聲音乾澀沙啞：“你好生照料師兄，照看好家裡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遠處：“我……去拜見母親，之後便要回宮了。”
她抬手拂了拂身上那件不合體的宦官袍服，撣去什麼看不見的塵埃。
“姐姐！”唐潯韞急步上前，一把攥住阮月冰涼的手腕，眼中憂慮濃得化不開：“到底怎麼了？方才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阮月抬手，袖口輕輕拭去唇邊殘餘的猩紅，聲音雖仍有些虛弱卻已竭力恢復平穩：“不過是急火攻心，一時氣血翻湧罷了。”
她目光掃過屋內眾人，尤其是床榻上滿臉焦灼的白逸之，刻意將語氣放得輕描淡寫：“此事，萬不可傳到母親耳中，免得她徒增憂懼，於養病無益。”
唐潯韞聞言卻並未鬆手，反而將她往牆角處又拉了拉，避開旁人視線。
她咬著下唇，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掙扎，猶豫再三，才用幾不可聞的氣音道：“有件事……本不該在此時煩擾姐姐，可事關母親，韞兒心中實在惶恐，不敢擅自決斷。”
阮月心頭驀地一沉，那股剛剛壓下的寒意又絲絲縷縷攀爬上來，謹慎問道：“可是……母親用藥出了岔子？”
“是。”唐潯韞湊得更近，氣息微促：“姐姐從前曾提過，母親常年有心口隱痛的舊疾。不知姐姐是否察覺，近些時日以來，母親似再未提起過此處不適？”
阮月仔細回想，的確上次回門時母親氣色甚至比以往紅潤些，言語間也未聞嘆息痛楚：“許是……師父配的那幾味調理丹藥，終於起了效用？”
“姐姐！”唐潯韞急得眼圈微紅：“你通曉古方藥理，比我更該清楚，師父所配之藥主在平喘潤肺，何曾有過根治心疾的奇效？母親近日常服的，是另一種，說它是良藥亦可，說它是……慢性的毒藥，亦不為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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