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，好……不是你，我知道……”唐潯韞俯身用浸溼的軟帕拭去他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，卻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溫柔。
終於觸及不再是灼人的滾燙，她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略微一鬆，幾乎癱軟在繡墩之上。
緩過一口氣，她強打精神，換下已被捂溫的額上涼巾，重新浸了冰涼的井水，擰得半乾，小心翼翼地敷好。
做完這一切便又重新坐回床畔，目光一瞬不瞬鎖著他，等待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清醒。
白逸之似乎艱難感到額上傳來清涼舒適的觸感，接著一點溫熱的清水潤澤了他乾涸的唇舌與喉嚨。他眼睫顫動了幾下，終於緩慢睜開了眼睛。
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上血色盡褪，憔悴不堪，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，唯有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亮得驚人，裡面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擔憂，以及……
在他睜眼剎那迸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。
“老天庇佑……”唐潯韞察覺他清醒，立時死死攥著他微涼的手：“你……你總算肯醒了。”
“韞兒……”白逸之試圖扯出一個笑容，卻因牽動傷處而顯得虛弱又勉強：“我好像，做了很長的一個夢。”
他氣力不濟，說得斷斷續續，眼神卻努力聚在她臉上：“夢見你……一直在跑，在忙，給我換額上的帕子，涼涼的……”
憑著殘留的夢魘印象，他喃喃述說：“夢見我飄走了很遠很遠……卻總聽見有人在哭，在喊我的名字……一聲聲的，把我又拽了回來。”
他呼吸有些急促，目光無意間掠過她垂在身側的手臂：“還夢見……你替我換藥時，被那銅盆架絆了摔了……手臂磕在腳踏上，青了好大一片，你說怪不怪，淨夢到這些……真好笑，興許……是我燒糊塗了吧。”
唐潯韞下意識將那隻手臂往袖子裡縮了縮，寬大衣袖遮住了腕子上方那一大塊未曾消退的，觸目驚心的淤青。經他這麼一說，那被刻意忽略的疼痛此刻又鮮明鼓脹起來。
她端起旁邊溫著的參茶，用小銀勺一點點喂到他唇邊，藉以掩飾瞬時的失態：“真能胡說，我怎麼可能一直在這兒沒日沒夜守著你？真是夢糊塗了，美的你！”
白逸之就著她的手慢慢啜飲，溫水滋潤了喉嚨也帶回更多神志，他微微彎了彎眼角：“我……睡了多久？”
“好幾日了。”唐潯韞放下茶盞不自覺又向前傾身，心中關切再也掩藏不住，如同春水破冰，潺潺流出：“你現在覺得怎麼樣？傷口……還疼得厲害嗎？”
那眼中的心疼濃烈而純粹，如同最熾熱的燭火，映亮了她憔悴的臉龐，也毫無保留映入了他的眼底。任誰此刻看來，都會為這目光中的情意與憐惜，不由自主心生動容。
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打破了廂房內凝滯的空氣。
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微涼秋風，來人頭戴宦官制式的黑紫紗帽，那身青灰色袍服對她而言過於寬大，烏黑腰帶在纖腰間鬆鬆纏了兩道，仍顯得空蕩蕩的，襯得身段愈發瘦小伶仃。
風拂動床帳，白逸之混沌意識被這動靜牽引，待看清後終於笑道：“師妹怎麼也……跑回來了？是怕我……熬不過這遭麼？”
唐潯韞忍不住飛過去一個白眼：“這才剛醒，就又沒個正形！”
“醒了就好……醒了就好。”阮月快步走到床前，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回實處。
目光隨即轉向唐潯韞，眼前的人兒面色枯黃，眼下烏青濃重，唇上毫無血色，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，竟比躺在床上的傷者更像大病未愈。
阮月伸手握住唐潯韞冰涼的手：“這些日子，定然累壞你了。”她聲音裡滿是疼惜：“臉色怎地差成這樣？”
“我沒事……”唐潯韞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。她此刻更清晰感受到的是白逸之見到阮月時，眼中那倏然亮起的光芒，那光芒刺得她心頭微澀。
失神片刻才恍然道：“既然姐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，你們師兄妹定然有許多話要說。我……我去廚司看看，備些清淡的粥點來。”她目光掠過一旁的茉離：“茉離姐姐隨我同去吧。”
茉離一怔，有些無措看向阮月。阮月略一沉吟，溫言道：“也好，你們去吧。”
“如此也好，我正好同你說話。”白逸之吃力扶著胸口上的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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