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立刻反對：“不許去！琳兒性子執拗，此刻正在氣頭上，萬一將火氣撒在你身上，或是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……”
阮月見他這又急又氣的模樣反倒笑了，湊近他耳邊：“陛下放心，三郡主既肯來尋我，便不會真對我如何。這女兒家的閨閣婚嫁之事，身為長兄，若不安排妥當了，倘若一個不成，日子過得不好，無論是和親還是下嫁蘇將軍，都難保她不會再生事端。總得有人去勸去開解，先讓她把身子養好，再從長計議。”
“難道就讓她待在閨中一輩子不嫁不成？”司馬靖亦是氣悶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阮月已起身，迅速整理著衣裝髮髻：“陛下是為她好咱們都明白，讓我先去瞧瞧。總要勸得她肯進食用藥，保重身子才是第一要緊。”
都道皇帝的女兒不愁嫁，可古往今來，天家貴女的婚姻，又有幾樁能完全由己？便是權傾一時的太平公主，她的婚事也難逃政治聯姻的底色。
何況三郡主之母，並非武皇那般為女兒百計籌謀，而是更似將其視作一枚鞏固江山的棋子。
思及此，阮月不再耽擱，由那侍女無題提燈引路，主僕幾人匆匆融入了深沉無邊的宮牆夜色之中，直奔三郡主所居的宮殿而去。
“主子！主子！妧皇貴妃來了！”守在殿外宮女聲音中竟有劫後餘生般的驚喜，彷彿黑夜裡驟然亮起了一盞燈。
如今這情形，闔宮上下除了這位正得盛寵又曾與三郡主有過交集的皇貴妃，還有誰敢，誰願來蹚這渾水？
殿內光影昏沉，只點著幾盞氣若游絲的燭火。三郡主赤著一雙雪白玉足，直接坐在冰涼刺骨的金磚地上，身上只鬆鬆垮垮套了件單薄的寢衣。
深秋的寒氣從地底窗隙絲絲縷縷滲進來，她卻渾然不覺。眼睛腫得如同熟透的核桃。
聽到通傳，也盡是透著萬念俱灰的疲憊：“來了……又有什麼用。左不過都是盼著我早點認命，早些……如了三姨母那般，了此殘生罷了。”
“這話說的，真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了。”阮月人隨聲至，正正將這句自棄之言聽在耳中。
她眉頭微蹙，目光迅速掃過三郡主狼狽的模樣，心中暗歎。輕輕一揮手，身後的桃雅立刻會意，上前欲扶。
三郡主卻一掙將桃雅的手推開，力道雖虛，抗拒之意卻決絕：“娘娘請回吧，連我的親生母親……都不願伸手拉我一把，你一人之力，又能如何？不過是平添煩惱罷了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阮月在她身邊坐下：“你且醒醒神。太后娘娘何時說過不管你了？她是你的母親！只是連皇兄至今都摸不透你心裡究竟作何想，太后娘娘身處深宮，又豈能全然知曉？你何苦……淨往那死衚衕裡鑽，自己折磨自己？”
“那依你看……我當如何？”三郡主抬起紅腫的眼，身子晃了晃幾乎要軟倒。阮月連忙示意無題，早已備好的溫粥立刻被端了上來。
“你可願……先聽我說幾句？”阮月接過那盞描金細瓷碗，眼神示意。無題立即心領神會，領著其他幾個宮女悄無聲息退到了外間，只留自己與桃雅茗塵在近處伺候。
阮月親手將三郡主虛軟的身子扶正，讓她靠在軟塌之上，舀起一勺溫熱的熬得米粒幾乎化開的清粥，小心遞到她唇邊。
“皇兄的脾氣你我都深知。”她聲音如春夜絮語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你越是與他硬頂，越擰著，他便更是擰著，這般僵持下去，除了傷了你自己的身子，於事情本身，可有半分益處？”
三郡主木然嚥下一口粥水，睫毛顫了顫。
見她不語，阮月繼續道：“我倒有個主意，姐姐不妨聽聽。你且先軟和下來，去同皇兄說願意聽從兄長的安排，但……”
她頓了頓：“但姐姐與蘇將軍素無深交，不知其品行才貌，心中實在惶恐不安，不知如何託付終身。”
“不如請皇兄安排，容姐姐先與蘇將軍……見上一面，相看一番。一來全了皇兄的體面與關切，二來，你也給自己一個看清對方，也看清自己心意的機會。”
她將勺子輕輕碰了碰三郡主幹裂的唇：“總要先讓陛下消了氣，覺得你懂事知理，此事……方有轉圜的餘地。這叫以退為進，以柔克剛。”
三郡主聽至此處猛地抬手，用盡力氣揮開了阮月遞來的粥勺。瓷勺落地，只聽一聲脆響，米湯立時濺溼了阮月的裙角。
“你……你這哪裡是幫我！”三郡主氣息急促，因激動而泛起病態的潮紅：“分明是教我……教我步步退讓，認了這命！”
一旁的無題看得心急，也顧不得規矩，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主子，低聲急勸：“主子！娘娘並非此意！娘娘是說，讓您暫且……暫且示弱，並非真認命。是先讓陛下覺得您肯聽話，放鬆了警惕，咱們才好從長計議，徐徐圖之啊！這……以退為進，以守為攻，最後才能……不攻自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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