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時辰過去了多久,日影悄然挪移。桃雅自前廳處理完瑣事回來,遠遠便瞧見茉離獨自一人,如同釘在了主子寢殿門口一般,垂手肅立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半步也不曾離開。
桃雅腳步微頓,視線快速掃過廊下角落,除了茉離,並不見本該在此值守的茗塵。一種難以言喻被暗中窺伺的感覺,如同細密的蛛絲,無聲無息纏繞上來。
她定了定神,面上不露分毫,反而故意提高了些聲音朝茉離走去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問:“咦?娘娘歇下時,明明吩咐了茗塵在此守著的,怎麼一轉眼的功夫,人就不見了蹤影?”
這話聽在茉離耳中,再結合桃雅那略顯古怪意味深長的眼神,立時便有了另一番默契解讀,桃雅這是在借題發揮,暗指她越俎代庖,排擠茗塵,以顯示自己與娘娘情誼匪淺的特殊地位。
她當即也沉了臉,佯裝出一副被冒犯的憤懣,聲音不自覺拔高: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我往日里便是在娘娘跟前伺候慣了的,如今娘娘歇著,我放心不下,近前守著些,難道也不成嗎?非得是那茗塵才能近身不成?”
桃雅見她反應如此激烈,心中暗讚一聲機靈,面上卻立刻換上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神情,語氣也軟了下來。
帶著安撫:“哎喲這是怎麼了?好端端的發這樣大的火氣?我不過是尋茗塵問句話,怕她翫忽職守罷了。有你在這兒盡心守著娘娘,我自然是再放心不過的。”
兩人這一番你來我往,聲調都不算低,在午後寂靜的愫閣內殿附近,顯得格外清晰。
果然,廊柱窗欞邊乃至遠處的花蔭下,隱隱約約便有了些細微的動靜,似是有人被這爭執吸引,悄然聚攏,豎起了耳朵。
桃雅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早已將那些暗處的窺探收入眼底。
她心中冷笑,面上卻絲毫不顯,只繼續不解追問茉離:“你今日是怎麼了?往日咱們姐妹最是和睦,怎地為著茗塵一句去向,便氣成這樣?”
茉離此刻哪有真怒?她本就是心直口快,不擅作偽的性子,心中翻騰的,實則是另一重驚濤駭浪:那件在心底掖了多年,受命於皇帝的秘密,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,不知何時會落下。
主子待她親厚,每每思及此事,便覺愧疚難當。此刻被桃雅這般假意“誤解”與“排擠”,那份煎熬與委屈倒有幾分真情實感,順勢便化作了此刻的“憤怒”。
她正待再“發作”幾句,眼角餘光瞥見茗塵身影自殿外小徑匆匆而來,手中似乎還捧著什麼。
茉離心念電轉,立刻拔高了聲音,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誚與不滿,朝著茗塵的方向揚聲道:“瞧瞧!這翫忽職守的主兒,可算是回來了!”
桃雅聞聲,臉色倏然一變,方才那點“委屈”與“安撫”瞬間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凌厲的氣勢。
她對著剛走到近前的茗塵,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斥責:“你去哪兒了!娘娘歇下時分明交代了你守著!青天白日的,難不成是化成了煙,飄走了?若是娘娘一時醒來要人伺候,要茶要水,難不成還要主子忍著等著你遊蕩回來不成!”
茗塵被這突如其來的疾言厲色驚得一怔,手中捧著的一小盒安神香險些脫手。
她飛快地抬眼,心中疑竇頓生,桃雅與茉離向來是娘娘跟前最得臉也最和睦的兩人,今日怎會鬧到如此地步,還偏偏……是當著這麼多隱約可見的耳目之前。
她定了定神,連忙低下頭,將手中的香盒微微舉起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解釋:“桃雅姐姐息怒!是奴的不是。方才……方才見娘娘睡得沉,氣息也穩,奴想著庫院裡新進了一批上好的安神香,最能寧神定驚,便擅自去取了些來,想等娘娘醒了再用……奴知錯,再不敢擅離職守了。”
“罷了!”桃雅冷哼一聲,氣勢依舊咄咄逼人:“下回若再叫主子身邊離了人,你看我饒不饒你!”
她這副模樣,落在那些暗中窺探的人眼裡,活脫脫便是與茉離吵了架,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,正好逮著翫忽職守的茗塵作筏子,借題發揮,顯得專橫跋扈。
茉離也立刻接上話茬,語氣裡滿是輕蔑與火上澆油:“聽見了沒有?桃雅姑娘的話,可得一字一句記在心上!別以為娘娘寬和,便能沒了規矩!”
桃雅心中暗笑茉離這戲接得妙,面上卻愈發惱怒轉向茉離:“你!你究竟是惱我還是惱她?說話怎麼這般陰陽怪氣,不分好賴!”
“是我不分好賴,還是有人……”
“是誰在外頭吵嚷?”阮月帶著濃濃睡意,略顯沙啞的聲音,適時從內殿簾幔後傳了出來,打斷了茉離未盡的控訴。三人俱是一頓,連忙斂了神色,匆匆掀簾入內。
阮月擁著錦被半坐起身,睡眼惺忪,目光卻清明的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,將她們各自臉上殘餘的神色盡收眼底,故作不解地問:“方才是誰在喧鬧?”
茗塵最是乖覺,立刻上前一步,屈膝道:“回娘娘,是奴不好,惹得兩位姐姐拌了幾句嘴,驚擾了娘娘安歇,奴該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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