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眸中光影明滅不定，顯然在權衡此議的可行與利害。便在這沉默得令人心頭髮緊的當口，殿門外，忽傳來桃雅一聲略顯尖厲的喝問：“茗塵！你鬼鬼祟祟站在這兒做什麼！”
這一聲在寂靜暮色與緊繃的氣氛中不遜於驚雷。隱約能聽見門外人被嚇得一個趔趄，衣裙摩擦的窸窣聲。
緊接著，茉離刻意拔高帶著不滿與質疑的聲音傳了進來：“站過來些！沒規矩！”
茗塵倒有不肯，反應極快縮回手來，凜然道：“桃雅姐姐那日已訓斥過奴，奴站得近些，好提防主子要些什麼。”
是個聰明人無疑，一句話既圓了由頭，又扯著桃雅做幌子，可若是不防，怎保得了這丫頭聽了去不會在太后面前又說一嘴。
茉離聲音更冷了，帶著不耐煩：“少拿主子說事！旁人都在廊下守著，偏你貼著門縫，安的什麼心！”
桃雅見茉離都說不動她，更是氣憤，隨即吩咐道：“既這般聽話，不如即刻回愫閣去！主子近日喜甜，你手藝好，去小廚房備些細緻的桂花年糕，棗泥山藥糕候著！仔細著做，若是主子回來用得不妥帖，唯你是問！”
茗塵明白她二人所言之意，不過是為了支開了自己。但憑了這兒的四五雙眼睛盯著，主子怎麼也不缺自己一個伺候，便只得作罷，灰蔫蔫回了愫閣去。
御書房內，阮月與司馬靖對視一眼，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瞭然與冷意。方才門外的動靜，雖未聽全，但那茗塵的名字，以及桃雅茉離一唱一和的驅趕，已足夠說明問題。
夜色沉沉壓在飛簷斗拱之上，唯有御書房內一室通明，映著司馬靖踱步徘徊的身影。他聽了阮月主意，心中波瀾起伏，難以決斷。
“母親那邊……終究還是中意蘇卿的。”他停下腳步，看向阮月，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煩憂。
阮月將一塊小巧的棗泥山藥糕送入口中，細細品味著那點清甜，語氣平和：“蘇將軍的確一表人才，驍勇善戰，人品端方，確是不可多得的良配。若能兩情相悅，自然是佳話一樁。可陛下，若三郡主並非心甘情願呢？你……當真捨得？”
她悄然將話鋒一轉，將司馬靖從君王權位，拉回到兄長身份上來。
阮月眸光清澈，帶著純粹的疑問：“倘若三郡主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，只是礙於種種，不敢或不能言明，皇兄……可願為她撐腰，為她抵擋住太后娘娘的安排，成全妹妹的心意？”
司馬靖如何不明白阮月話中深意，太后看重的從來不止是女兒的婚事，更是這樁婚姻背後能帶來的政治裨益。
眼下朝局，誰能入太后的眼被選為郡馬，必然要對穩固司馬靖的皇權有切實助益。
太后向來如此，權衡利弊，算計深遠。好比當年端王爺若非以死相逼，鐵了心要娶那身世複雜的赫蘭律，太后顧及皇家顏面與朝野非議，恐怕也不會輕易點頭。
女子外嫁便如同潑出去的水，作了他姓之人。
若能尋一個似蘇笙予這般，既無家族牽累又才幹出眾忠心耿耿，且在朝中根基清晰便於掌控的夫婿，於公於私，於眼下於將來，都堪稱完美。
太后的算盤，打得精明無比，任誰看來，都挑不出錯處。
司馬靖神思恍惚，一時間竟有些出神。阮月見狀，輕聲喚道：“陛下！”
待他回過神來，阮月接著說道：“三郡主近日雖不再哭鬧，但心結未解。如今和親之事暫緩，陛下不如先順了太后娘娘的意，安排三郡主與蘇將軍見上一面，權當是尋常相看。一來全了太后的顏面與期望，二來也讓三郡主有個臺階可下，不至與和太后徹底僵持。至於最終如何，總得見了人，才好再做計較。這也能……拖些時日，容後再議。”
司馬靖心緒紛亂如麻，良久才似下定決心，緩緩點了點頭。
他終究不好直接駁了太后的情面，沉吟片刻，提筆擬了一道口諭，吩咐允子：待蘇大將軍得閒，宣其入宮，於御花園中伴駕遊賞。
旨意下得隱晦，未提及三郡主，但宮中之人，又有誰不知其中深意？
阮月見狀，心下稍安。她執意推動這場相看，自有其算計。
一來過了明路，若蘇笙予身上真有什麼不為太后所知的缺憾或不妥，或許能令太后重新權衡，二來以此為緩衝，既能安撫太后與皇帝，也能給三郡主爭取更多時間，施行那以退為進之策。
見司馬靖面露疲色，不再多言，阮月知他心累，便轉了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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