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一齣口,阮月便直覺自己多慮了。能進入此地的宮人,必是經過層層篩選,且有侍衛嚴密監視,豈容有失?出入皆有嚴格記錄,誰又有那般潑天的膽子?
她有些倦了,索性放鬆身體,輕輕靠在堅實的書架側板上,仰頭望著高處那些她根本看不清書名的典籍。
似是無心感慨:“這般要緊的地方,若真有些機關暗器鎮守著,倒叫人更安心些。光靠人力,總有疏漏的時候。”
司馬靖隨即失笑:“何須那些勞什子?真有不要命的敢擅闖這御書房禁地。崔晨帶著侍衛日夜值守,莫說是人,便是蒼蠅蚊子,也未必能悄無聲息地飛進來一隻。”
他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慵懶的寵溺,玩笑道:“再者,暗器無情,不辨敵我。此處平日只有我常來,若真設了機關,一個不小心,傷著了自己,或是像你這般毛手毛腳進來觀書的,可如何是好?”
“陛下說的是。”阮月心中那面鼓卻敲得更急了。既然從未有過什麼機關暗器,而御書房中又確實存放著父親的卷宗……
那麼,當年茉離言之鑿鑿的暗器重重之說,究竟是從何而來?是她當年打聽有誤,道聽途說?還是……根本就是這丫頭,有意編造的謊言?
這個念頭悄然鑽入心底,帶來一陣寒意。阮月面上不顯,依舊與司馬靖說笑著,一同用了晚膳。膳後,司馬靖被益休宮來人請去說話,阮月則獨自回到愫閣。
案几上赫然擺著幾碟精緻點心,阮月拈起一塊桂花年糕,送入口中。清甜的桂花香混合著糯米特有的軟糯在舌尖化開,竟絲毫不粘牙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。
“這年糕素日總覺得粘牙,今日這道,倒是香甜滑糯,恰到好處。”她不由讚了一句。
茗塵聞言立刻上前一步,垂首恭敬道:“娘娘喜歡便好。過了九月的桂花是稀罕物了,這些是中秋時特意留下的一些頂好的金桂。娘娘若愛吃,奴常做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阮月抬眸,這丫頭做事細緻,手藝也好,說話總是這般妥帖周到。
可惜啊……她心中輕嘆,這樣一個伶俐人兒,終究與自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。
她也沒有那份閒心與精力去渡化一個別有用心的細作,只盼著能早日查明其真正目的,尋個由頭,遠遠打發了去,方能得片刻安寧。
翌日清晨薄霧未散,阮月按例前往益休宮晨省,便覺氣氛與往日迥異。宮人們雖依舊垂手肅立,眉眼間卻都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喜氣。
太后端坐於上首,髻上那朵平日裡並不常戴的金絲點翠鑲寶絨花,在晨光下熠熠生輝,映得她整張臉容光煥發,眼角眉梢的笑意是阮月入宮以來從未見過的真切與舒展。
端王妃竟也在座,比她還早。王妃依舊戴著那輕紗,雖遮住了面容,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眸卻比平日明亮許多,只是那光亮深處,似乎又隱隱纏繞著難以言喻的愁緒。
見阮月進來,太后忙笑著招手,聲音都帶著輕快的尾音:“月兒來了!正好,正好!”
阮月按下心中訝異,依禮上前,盈盈下拜,起身後含笑應道:“難得見太后娘娘這般神采奕奕,可是有什麼天大的喜事?”
太后拉著阮月手,讓她在近旁的繡墩上坐下,先喜後嘆:“皇帝成婚多年,宮中雖有梅嬪皇后……唉,月兒進宮時日尚短也就罷了。可她們這些人,怎麼都不見有個動靜?母親日盼夜盼,當初靜淑皇貴妃福澤深厚,總算是為皇家誕下了麟兒,誰知……”
阮月心頭一顫,每每提及靜淑皇貴妃,熟悉的混雜著愧疚悵惘與隱秘不安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,幾乎讓她呼吸一窒。
她迅速垂下眼簾,身上光滑的緞面頃刻間便揉得皺巴巴。不由得暗自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將心神從那無邊的愧悔中抽離。
太后臉上重新漾開笑意,聲音也亮了起來:“不過現在可好了!總算是盼來了!”
阮月適時鬆開緊攥的帕子,順著太后的心意問道:“瞧娘娘這喜上眉梢的模樣,莫不是……宮中有喜訊?”
話一齣口腦中已飛快轉了幾圈。太后先是提及子嗣,又如此歡欣……難道是後宮有人遇喜?可司馬靖近來多宿在愫閣,若有訊息,自己不該全然不知。
阮月心念微動,眼波投向端坐一旁的端王妃。只見王妃微微垂首,那份低眉順眼的溫柔,較之往日,確乎平添了幾分母性的光輝。
侍立在側的安嬤嬤已笑著奉上新茶,介面道:“皇貴妃猜得不錯,正是天大的喜事!端王妃有喜了!這可是闔府乃至闔宮之喜,太后娘娘如何能不高興?”
時值深秋初冬之交,益休宮內暖爐烘得如同春日,可阮月分明感到一股寒氣自腳底竄起,瞬間蔓延四肢百骸。她身邊的桃雅甚至敏銳察覺到主子身形晃了一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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