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擔憂的怒意陡然湧上阮月心頭,她加快腳步,對左右道:“想來是本宮往日對你們太過寬縱,竟縱得你們目中無人至此!貴客在此,連杯熱茶都不知道奉上嗎?”
茉離立刻會意,見王妃面露一絲尷尬,忙上前圓場:“是奴疏忽,這就去沏茶!”
桃雅趁機湊到阮月耳邊,低聲急稟:“原是留了茗塵在殿中伺候的,可這會子……又不知去向了。”
阮月不再多言,示意左右宮人全部退下,只與王妃二人步入內室。
門扉輕掩,阮月轉過身,臉上所有的客套與笑意悉數褪去,只餘下凝重與擔憂。她直直望進端王妃眼睛:“阿律,你同我說句實話,你如今的身子……究竟如何了?”
王妃卻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極淺,彷彿從喉間滑落。反而微微一笑,隔著面紗,聲音依舊平靜:“自然……是無恙了。”
有誰能知曉,這副看似好轉的無恙之下,她日日夜夜經受著怎樣的煎熬,那臉上的好氣色,泰半是靠參湯和各式固本培元,甚至略帶虎狼之性的湯藥強撐出來的假象。只因她心切,太想太想為心愛之人留下一點血脈牽連。
阮月所贈的那套調理內息,逆行經脈的心法,她早已悄悄擱置。修習那心法雖能緩緩修復經脈損傷,卻因經脈逆行極難成孕。
況且她已練了這些時日,自覺生機渺茫。
索性孤注一擲,不惜以命為注,只求換來腹中這個孩子。權當是她來過這人世一遭,留給王爺的一份念想,一份延續。
端王妃勉然撐起一副幸福安然的笑模樣,輕輕抬手將掩面的輕紗取下。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咬痕疤痕,經過唐潯韞精心調變的傷藥日夜塗抹,確已淡去了許多,幾乎與周圍膚色無異。
她伸出手覆在阮月微涼的手背上,聲色放得愈發淡然:“你瞧,我這臉色不是一日好過一日麼?身子也無大礙,你有什麼好不放心的。”
她頓了頓,迎上阮月質疑的目光:“我知你疑心什麼,不過是怕我為了孩子不顧自己。沒有那樣的事,你就只管放心好了。”
雖說著這話,卻始終巧妙將手腕藏在袖中,不肯讓阮月觸碰脈息。
直到她起身告辭,隨侍在側的那小侍女終於忍不住,在轉身之際,低低啜泣了一聲,那飽含痛楚與哀求的眼神,如針刺般投向阮月,似有求救之意。
阮月心頭劇震,立時便伸手將那侍女拽了回來,厲聲問:“怎麼回事?”
“娘娘!”她眼淚洶湧而出,如同決堤之水,泣不成聲。
“公主……公主她是騙您的!公主日日靠參湯吊著精神,那些苦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才勉強撐出幾分好顏色!夜裡常常心痛如絞,嘔血不止……公主自知身子已是強弩之末,不惜……不惜以命相搏,只求能為王爺留下一點骨血啊!”
“住口!”端王妃厲聲呵止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她身形一晃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,軟軟向後倒去,幸虧阮月眼疾手快扶住,才未摔倒在地。
“桃雅!茉離!快進來!”阮月急呼。兩人應聲而入,她迅速吩咐:“去將前日陛下賞的那張玄狐絨暖氈取來鋪上!守住門口,任何人不得靠近,更不許打聽!”
她扶著端王妃在暖氈上靠好,又為她蓋上厚實披風,這才深吸一口氣執起王妃冰冷的手腕,三指穩穩搭上脈搏。
脈象虛浮無力,時有時無,散亂如絮,正是氣血極度虧虛,經脈紊亂的散脈之症,且比前次診看時更為嚴重!
“怎麼會這樣?”阮月收回手,眼中盡是驚痛與不解:“那套心法……難道對你全無效用?”
端王妃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,順著蒼白的面頰無聲滑落。任由桃雅和茉離為她整理披風,溫暖的狐絨也驅不散她骨子裡透出的寒氣。
那忠心的侍女見主子已無力阻止,跪倒在地哭訴道:“這一年來,府中對王妃的冷言冷語暗諷譏嘲從未斷過,雖傷不了根本,卻也如附骨之疽,難以擺脫。公主身子原已見些起色,可近月來心痛嘔血之症復發,且愈發頻繁劇烈。公主深感自己時日無多,便央了奴四處找尋暖宮藥方,不惜以命做賭,換留王爺嫡子……”
“阿律!你……你好糊塗啊!”阮月又急又痛嗔道。望著王妃眼中那混合著決絕溫柔與深深不捨的複雜光芒,她的心被狠狠揪緊。
端王妃倒是什麼都顧不得,拉著阮月總也不肯鬆手:“什麼都好,只是我這身子……太不爭氣。什麼法子都試過了,也不見好轉。”
她眼中閃過深深的懊惱與不甘:“既然沒有活下去的指望,何不傾盡全力,留下一點血脈?所幸……老天垂憐,他來了。他是我的骨血,是我生命的延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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