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笙予立時會意抬手虛掩唇邊，低低咳嗽了兩聲，眉宇間適時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色與隱忍。
聲音也低了幾分：“勞娘娘掛心，都是些陳年舊疾了，平日倒也無大礙，只是每逢季節更替，天氣轉寒，便容易受涼引發，少不得要咳上幾日。讓陛下與娘娘見笑了。”
三郡主臉上努力堆起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，神色中帶有刻意的懇切與憂傷：“皇兄，妹妹這些日子以來，每每夜深人靜，總是不由想起父親生前的音容笑貌……心中實在不安。”
“女兒家無甚能為，發宏願前往潭柘寺清修一段時日，一來為父親誦經祈福，二來……也為天下臣民祈求風調雨順，國泰民安。還望皇兄……應允。”
她臉上佈滿了矯飾笑意，萬難掩蓋心中主意。
司馬靖心中如同明鏡一般。前腳阮月才從御書房與他商議過效仿太平公主舊事，後腳琳兒便提出要去寺廟祈福，天下哪有這般巧合。
想來定是阮月從中斡旋，教了她這套說辭，以孝道與祈福為名，行拖延迴避之實。
亭中縈繞著淡淡的薰香，混合著茶香與初冬的清寒氣息。
司馬靖反而笑了笑：“祈福……倒是個好打算。可潭柘寺路遠山高，一來一去頗費周章，母親定然掛心。不如這樣，回頭朕讓人在宮中後苑僻靜處修一座清淨的佛堂，專供你禮佛祈福之用，也省了母親日日惦記。罷了，今日先不論這個，喝茶，喝茶。”
三郡主一聽此言，心知此路不通，那點強裝出來的溫順與憂傷頓時消散，不滿與怨氣在胸中激盪。
她暗暗咬牙，連已故的父親都搬出來了，皇兄竟還是這般油鹽不進，鐵了心要將她與這蘇將軍湊作一堆！
堂堂一國之君，天下大事不夠他操心麼？非要來摻和這月老的紅線！有情人不得成眷屬，沒情分的偏要生拉硬拽！
她本就是個爽烈性子，眼見軟語懇求無效，那點壓抑許久的火氣便再也按捺不住，衝口而出。
帶著幾分賭氣與尖銳：“反正……反正怎麼說我都不嫁他！皇兄若覺著他千好萬好，那……那皇兄自己去嫁好了！”
蘇笙予覷著司馬靖瞬間沉靜下來，辨不出情緒的臉色，心知三郡主這話說得太過，已然觸怒龍顏。
他連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陛下息怒。三郡主心性直率並無他意。還請陛下勿要介懷。”
司馬靖心中五味雜陳。
於公，他是這萬里江山的帝王，若真到了需要以姻親維繫邦交，穩固朝局之時，皇家子女自然首當其衝，個人的情愛喜惡，在社稷面前，或許真的輕如鴻毛。
這是他身為君主的責任與無奈。
於私，他是他們的長兄。父親早逝，長兄如父，他何嘗不希望弟妹們都能覓得稱心如意的良人，一生順遂，隨心而活？可這世間事，向來難有兩全。
皇家的光環賦予他們尊榮，也同時剝奪了他們許多尋常人唾手可得的自由。
“無妨。”司馬靖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聽不出喜怒，只將茶盞輕輕放回石桌上：“喝茶。”
他未再多言，但那簡短二字背後深藏的複雜心緒。
益休宮內，時近黃昏。
一縷微弱帶著暖橘的夕陽餘暉，恰從西窗斜射進來，打在太后右側的下頜與頸項線條上，將那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然而，她的眉眼口鼻大半仍隱在陰影之中，襯得整張臉如同覆著一層寒霜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也窺不見半點真實情緒。
茗塵不知用了什麼法子，竟在桃雅那般嚴密的盯梢下尋到空隙，悄悄溜了出來。
此刻正垂首立在太后跟前，將近些日子在愫閣所見所聞，連同偷聽窺探得來的零星訊息，一一低聲稟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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