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……”聲色中帶上一絲苦惱:“也不知怎麼了,我這後背也不知是長了什麼,平日裡穿著厚實衣裳倒還好,可一動彈,或是稍微捂得熱了,就覺又痛又癢,難受得緊。偏生那位置自己瞧不見撓不著……讓外頭的大夫看診吧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阮月望了她左右撓不著位置,便牽起她手:“的確是多有不便的,上內室裡頭,我給你瞧瞧。”
兩人便如同尋常姐妹閒話家常般,說著笑著,相攜著往寢殿內室走去。
內室更加靜謐溫暖,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窗外,雪依舊飄落,偶有掃雪宮人身影在遠處晃動,帽上肩頭,不多時便積了薄薄一層雪,如同悄然白頭。
唐潯韞隨阮月步入內室,想起方才一路行來所見愫閣的精心佈置,宮人對阮月發自內心的恭敬,再思及皇帝對姐姐無微不至的眷顧,心中不禁生出濃濃的羨慕。
若是……若是白逸之待自己,能有陛下待姐姐這般三分細緻用心,哪怕只有三分,她便是即刻為他死了,怕也是心甘情願,甘之如飴的。
阮月見她忽然望著窗外出神,眼中情緒複雜,輕輕喚了一聲:“韞兒?”
唐潯韞這才回過神來,忙笑了笑掩飾過去。阮月停下腳步,轉身對跟隨進來的茗塵吩咐道:“你們都留在外間伺候,沒有本宮傳喚,不得進來打擾。茗塵也去外頭候著。”
厚重的門簾緩緩落下,將內室與外間隔絕開來。
唐潯韞背身床邊,迅速朝阮月揮了揮手,便開始解那身藕荷色織錦外裳,衣帶窸窣,羅裳輕褪。
及至最裡一層素綾中衣時,她動作忽凝住,側耳屏息,再三確認竹影搖曳的廊下空無一人,方迅疾探手至腰帶夾層中,拈出一封以油紙密裹的書信。
那信足有七八頁厚,折得方正,已被她的體溫煨得溫熱。
“姐姐。”唐潯韞聲音壓得極低,似風吹過薄冰的裂隙,將那信鄭重遞入阮月掌心。
阮月將其捧在手心裡,眼中流溢驚訝,這些日子,白逸之所說的梁府斷指白骨一事,總如陰翳盤桓心底,屢次書信往來皆語焉不詳。
她不敢輕舉妄動,恐驚暗處蛇鼠,只得將全盤希冀繫於師兄一身。難道今日……這信中便是那石破天驚的真相。
唐潯韞斂盡平日嬌憨之色,眉宇間凝著罕見的肅穆:“這是他親筆所書,命我必得親手交到姐姐手中。方才外頭耳目雜沓,才想出這寬衣遞信的法子。他再三囑咐,此信若落旁人手中,你我……乃至所有牽連之人,皆將死無全屍。姐姐閱後,須臾間便得焚燬,片紙隻字都留不得。”
阮月心口似被無形之手攥住,呼吸倏然窒澀。
她從未見過唐潯韞如此正色言語,這九重宮闕看似錦繡堆疊,實則暗礁潛湧,險灘密佈,難為這平日裡最是爛漫的妹妹,竟有這般孤注一擲的膽魄。
唐潯韞輕輕拍了拍阮月冰涼的手背,觸感溫軟卻帶決絕:“我去門外守著,姐姐快看。”說罷轉身,身影沒入外間光影交界處,宛如一道單薄卻堅定的屏障。
阮月穩了穩心神將信箋展開,奇崛草字撲入眼簾,墨跡淋漓,似挾著夜探秘辛時的驚風急雨。她逐字讀去,眸光愈沉,字句如冰冷鋼針,刺入肺腑:
“餘曾多番夤夜暗查梁府舊案,不意前日潛身梁府廢園枯井之側,竟聞密室私語,得窺驚天秘辛。
太后當年為固權柄,使長子長居宮禁,由先帝親授帝王之道。先帝膝下空虛,待長孫自是寵逾性命。
太后以子謀寵,其意非止爭一時之恩,實為日後竊鼎神器伏下暗樁。果不其然,今上深得先帝歡心。
然太后早年喪夫,哀慟欲絕,先帝為撫其悲思,竟破例將四子姓氏皆改為司馬,以續宗祧,孰料此般慈憫,正墮入謀國篡位之彀中。
據梁拓醉後囈語,德賢皇貴妃昔年於太后有活命之恩。太后彼時雖知皇貴妃蒙冤,然為保全自身與幼子,竟緘口不言,反擇惠昭夫人為棄子。
彼勸先帝暫送胞妹離京避禍,俟風浪平息再作計較,豈知陰錯陽差,終致阮氏滿門零落。
及先帝病體沉痾,太后復以盡孝之名,常侍湯藥於榻前。待龍馭將殯,又巧言誘其預立遺詔,恐倉促不及後事。先帝獨信此女,遺詔藏處唯她一人知曉。
梁拓隱晦提及,太后竟仿製詔書,將‘暫攝帝位’四字盡數抹去——故今日御極之人,非先帝屬意,實乃太后連環詭謀所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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