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如何,這宮中興風作浪散佈謠言之人必須揪出,嚴懲不貸。千般思緒,萬種情緒,最終只化作一片沉默。司馬靖收拾了臉上過於外露的情緒,重新端起應有的沉穩姿態。
“月兒所言……甚是有理。朕會著人辦理。”他神色恢復了平穩,卻少了往日溫度。又在屋中默然坐了片刻,終是起身。
“前朝還有事,你先歇著吧。”臨行時看了阮月一眼,那目光深邃中包含了太多一時未能讀懂的東西。說完便不再多留,轉身出了愫閣。
夕陽光暈漸布,肆意潑灑在天際。司馬靖身披金色晚霞獨坐御花園中,身上常服染了暖金,他卻渾然不覺,只覺那暖意隔著一層什麼,總透不進心裡去。
自愫閣中出來,那股莫名的沉鬱與空落非但未減,反在獨自一人時愈發清晰,如鯁在喉。
他揮退了所有隨侍,連近身護衛也令其遠遠候著。天色便在這沉默中,一點一點慢吞吞暗沉下去。也未命人掌燈,任由自己漸漸被漸濃暮色吞沒,獨坐於這片將明未明的混沌裡。
暗中行走執事的,依舊不斷有宮人窸窣言語紛紛傳來。如今宮中最熱門的話題,不聽便也知是什麼了,論述之聲不斷灌入他耳中,更擾得是心煩意亂。
“允子。”司馬靖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卻因四周寂靜而異常清晰冷冽,立時穿透暮色遠遠傳開。一直躬身侍立在十步之外的允子渾身一凜,幾乎是小跑著趨近,在亭外石階下候命:“奴在。”
“朕記得從前端王大婚,宮中便有閒人搬弄口舌,議論王妃出身。當時便下過嚴令,前朝後宮,嚴禁任何人以口舌招搖,誹議主子。這才過去多久?看來是有人將朕的話,當做耳旁風了。”
允子額上瞬間沁出冷汗,身為內侍總管,耳目遍佈,那些話早已刮到他耳朵裡,甚至比皇帝聽到的更為露骨詳盡。
他也深知但凡牽扯到愫閣主子,陛下的容忍度便近乎於無。此刻聽皇帝舊事重提,語氣森然,分明是已動了真怒,要藉此事徹底整肅宮闈,更是為皇貴妃正名。
他嚇得心口噗通狂跳,忙不迭以頭觸地:“陛下息怒!是奴失職,監管不力,致令宮中再生此等汙糟之事,擾了聖心更汙了皇貴妃清譽。奴……奴罪該萬死!還望陛下恕罪!”
“什麼汙言穢語也敢平白的汙了皇貴妃清譽,徹查!從這流言最初從何處而起,經何人之口擴散,又有哪些人在其中推波助瀾、添油加醋!”司馬靖淡然冰冷的語氣中足足含了十分怒氣。
他倏地站起身,威壓沉沉:“一個也不許漏掉!查明之後,依宮規從嚴從重懲處!朕倒要看看,往後誰還敢在朕的後宮裡興風作浪,搬弄是非!”
允子連連叩首,背上已是冷汗涔涔,被冬日傍晚的寒風一吹,激靈靈打了個寒顫。正當心驚膽戰,不知該如何繼續應對盛怒時,眼風瞥見遠處蜿蜒的石子小徑上,正緩緩行來一對身影。
男子身形清朗,女子依偎在側,兩人執手同行,低聲笑語,在這肅殺壓抑的暮色中,竟透出幾分難得的繾綣暖意。允子如獲至寶,忙抓住這機會稟道:“陛下您瞧,是端王殿下與王妃來了。”
端王夫妻二人前後擁燈而來,一步步踏在石路上,郎情妾意,鶼鰈情深的模樣,簡直羨煞旁人。
正因端王這般毫不避諱的珍視與寵愛,那些關於王妃容貌的微詞,早已銷聲匿跡。宮中流傳的,唯有嫁人當如端王爺這般帶著唏噓與嚮往的佳話。
兩人行至亭前,端王將風燈交與隨侍,又細心攙扶王妃踏上石階,這才攜手一同向亭中負手而立的司馬靖行禮。
司馬靖面上殘留的冷厲,立時轉浮起兄長的溫和笑意:“不必多禮。快起來。”他心中暗暗納罕,宮門即將下鑰,這會子入宮可不知是有什麼要緊之事。
燈火下,王妃面色不似尋常孕婦的紅潤,反透著一層淡淡蒼黃,氣息似乎有些不勻,她雖勉力笑著,更襯得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疲色愈發明顯。
“許久未見,弟妹怎的清減了許多?瞧著氣色也不大好。”司馬靖關切問道。
王妃勉然一笑,臉色沉下去了許多,低聲道:“勞皇兄掛心,一切都好,只是近日害喜有些厲害,不得安眠,不妨事的。”
司馬靖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她周身,心中不由掠過一絲唏噓與感傷。
往日如鴻雁一般自在翱翔的女子,如今生生成了政權犧牲品,女兒家活潑的性子已然消散的無影無蹤,最終只餘下宮廷生活刻下的沉沉暮氣。
他想起阮月,月兒從前何嘗不是那般愛笑愛鬧,性情恣意的明媚女子,如今入了宮,雖則他百般呵護。
可她眉宇間偶爾閃過的深思與沉寂,待人接物時那份無可指摘卻疏離的周全,又何嘗不是被這金絲牢籠悄然改變的模樣。
終究……是自己,囚禁了她的羽翼與自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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