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旁聽生
洛嵐在金陵大學上了半個月的課，慢慢適應了旁聽生的節奏。
每天早晨從租住的洋樓出門，走二十分鐘到學校，穿過一條栽滿梧桐的馬路，拐進校門。課表排得不算滿，上午兩節，下午一節，偶爾有講座會拖到傍晚。
那個說要帶她逛逛南京的女生，週末真的來找她了。兩人走了幾條街，去夫子廟轉了一圈，又在一家小麵館吃了碗鴨血粉絲湯。女生叫林佩華，南京本地人，父親在政府裡做文職，母親是小學教員。她跟洛嵐說：“你不用急著熟悉這裡，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周教授的課是洛嵐最認真聽的一門。
他講世界史，從歐洲的工業革命講到列強在亞洲的殖民擴張，講得很慢，但每句話都有來處。那天下午，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，標出幾個關鍵節點，然後轉過身來：“中國現在的處境，不是孤立發生的。你們要看得清對手，也要看得清這個世界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向教室裡的學生：“歐美國家現在的態度，是觀望。他們未必支援日本，但也不會立刻幫中國。這裡面有利益，有博弈，有他們自己的算盤。”
洛嵐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裡的筆停在紙上。日本己經完成了工業革命，他們的軍艦、飛機、火炮，都是工業化之後的產物。但放在世界格局裡，日本還算不上頂級的工業強國。美國、英國、法國的底子比日本厚得多。如果能撬動那些國家的力量，哪怕只是讓他們在立場上往中國這邊偏一點，局面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周教授看見教室裡安靜下來，鼓勵道：“有想法可以說出來，我們是在討論。”
洛嵐沒有舉手。她的話只在心裡轉了一圈，沒有說出口。
下課之後，教室裡的人陸續走散了。洛嵐走到講臺旁邊，等周教授把桌上的講義收好，才開口：“老師，中國現在有沒有可能透過外交途徑，爭取歐美國家的援助？”
周教授看了她一眼，把講義夾在腋下：“有可能，但很難。外交需要籌碼，我們現在拿不出太多東西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不過，你說得對。中國需要時間發展。日軍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。但我們可以試著爭取援助，爭取時間，爭取讓更多人看到這場戰爭的本質。”
洛嵐點了點頭，受益頗多。
放學後，洛嵐和林佩華一起走了一段路。林佩華也住在附近，兩人順路。林佩華說，南京是首都，市面一首還算繁華，大部分人覺得戰火再怎麼樣也打不到這裡來。
快走到家的時候，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路口，雙手插在褲兜裡，正朝這邊張望。
洛硯廷。
洛嵐走過去：“三哥，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我己經到家了。”洛硯廷說，“奶奶說你放學走這條路回來，我就沿著馬路找過來，果然跟你碰上了。”
洛硯廷笑了一下，跟她並肩往家走：“大學怎麼樣？”
“挺好的。比高中寬鬆很多，學術氛圍也好。”
洛硯廷點了點頭，走了一段，忽然開口：“你喜歡南京嗎？”
洛嵐看了他一眼：“還可以。怎麼了？”
洛硯廷的腳步慢了一些：“淞滬會戰打響之後，南京的氛圍跟以前不一樣了。防空警報隔幾天就響一次，日軍飛機來轟炸碼頭、兵工廠、火車站，房子被炸塌了不少，街上的人越來越少。糧食、布匹、藥品的價格漲得厲害，有門路的都在囤貨，沒門路的只能硬扛。”
洛嵐頓了一下：“我在學校沒聽說過這些。”
“王媽每天上街採買，比你清楚。”洛硯廷說，“我今天跟沈師長去國民政府開了個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上面己經在準備遷都了。搬去重慶。機關單位、大型企業都在打包物資，準備西撤。”
洛嵐的腳步停了下來：“大學裡的人不知道這個訊息。有的教授還在課堂上講‘死守南京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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