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撤離
滬上的戰事持續了九十二天。
三個月的炮火把半個城市打得面目全非。虹口、閘北、南市成了一片廢墟，租界內擠滿了難民，弄堂裡搭滿了臨時棚子，石庫門的臺階上睡滿了人。
洛嵐和洛硯舟幾乎每天都在洛家和石庫門之間奔波。白露己經把三層洋房全部騰了出來，一樓收留帶孩子的婦女，二樓住老人，三樓住傷員。賙濟民帶著周文彬和陳秀蘭在弄堂裡設了三個粥棚，一天兩頓，勉強維持。
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，滬上保不住了。
那天晚上杜老闆來到洛家，進門的時候大衣上沾著灰。他在客廳坐下來，連口水都沒喝：“我準備跟沈師長一起撤了。這仗，打不贏。”
“隊伍打光了。剩下的人不多了，再待下去也是送死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南京那邊還有路。”
他看向洛嵐：“洛小姐，後天一早，沈師長的飛機。你們也一起走吧。”
杜老闆走了之後，洛敬山在客廳裡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傍晚，洛硯廷回來了。一身灰布軍裝，人瘦了一圈，但精神還好。他進門看了一眼客廳裡的人，開口第一句就是：“父親，奶奶，快收拾行李，明天一早的飛機，轉移到南京。”
“你呢？”洛敬山問。
“我就是這趟飛機的駕駛員。”洛硯廷說，“沈師長、驚鴻、杜老闆都在上面。”
洛嵐給白露打了個電話。白露在電話那頭說：“租界現在就是座孤島。日軍暫時不會進來，這裡反而比外面安全。你跟著家人走吧。”
洛嵐握著聽筒，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白露說，“到了南京，記得寫信。”
掛了電話，洛嵐在書房裡待了一會兒。她隱約覺得去南京不是一個好的選擇，但家裡人都己經決定了，她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。
早上，洛嵐去了衣帽間，挑了一些最喜歡的衣服，放進空間裡。
樓下傳來洛硯舟的聲音：“嵐兒，收拾好了嗎？”
“好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兩年的地方，拎起一隻小箱子走了出去。
拾歡和知書就不一樣了。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從樓上下來，肩上掛著、手裡拎著，幾乎把洛嵐平時用的東西搬空了。
“小姐，南京那邊人生地不熟，這些都得帶上。”拾歡喘著氣說，“誰知道那邊能不能買到合用的東西。”
老吳和陳管家留了下來。他們的家人都在滬上，走不了。洛敬山同意了，讓他們看好房子。下人裡，只有王媽、拾歡和知書跟著走。
一家人到了約定的地方，沈家齊和沈驚鴻己經在飛機上面了，父子倆沉默不語，像是剛吵過一架。杜老闆坐在旁邊，看見洛家人上來，熱情地招了招手，終於有人來陪他了。
洛敬山和杜老闆坐在一排，開始商量到了南京住哪裡。沈家齊說己經安排好了，讓他們放心。沈驚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見洛嵐和洛硯舟自然地坐在一起，偏過頭去，沒再看那邊。
老太太第一次坐飛機，緊張地抓著座椅扶手。王媽坐在她旁邊，也跟著緊張，拾歡和知書在另一排，小聲嘀咕著原來坐飛機是這樣的。洛嵐提醒洛家人繫好安全帶。
飛機平穩飛行之後，沈家齊開口：“上面說了，這場仗雖然沒打贏，但粉碎了日本人三個月拿下中國的野心。也讓世界看到了中國人反抗的決心。聽說海外各地的華僑都在募捐，支援國內。”
洛嵐覺得這個民族很神奇，也很團結，海外的華人遠在安全的地方，還在惦記著這片土地。她低頭看了一眼窗外，雲層很厚，看不見地面。滬上越來越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