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定權望著窗外飄落的碎雪,一聲輕嘆漫過喉間。普天之下,唯有母親會不計代價護他周全,其餘之人,要麼是趨炎附勢的朝臣,要麼是冷眼旁觀的宗室,就連父皇,也從來都是冷冰冰的模樣,從未給過他半分父子溫情。心緒翻湧間,他起身前往皇宮,想要向父皇稟報冠禮相關事宜,卻在殿外就聽見了蕭定棠親暱的嚷嚷聲。
殿內,蕭定棠依偎在蕭睿鑑膝下,眉眼間滿是嬌憨,反覆唸叨著不願離京,言語間盡是撒嬌耍賴。蕭睿鑑臉上難得有了幾分柔和,耐心地哄著他,那模樣,是蕭定權從未奢求過的慈愛。他站在原地,只覺得渾身的暖意都被驅散,滿心的委屈與落寞湧上心頭,自覺沒趣,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。
剛走出不遠,便撞見了等候在一旁的盧世瑜。恩師的面容依舊溫和,眼神里卻滿是關切,語重心長地叮囑他,冠禮在即,關乎儲位體面,需在冠禮前將此前卷軸之事如實稟報皇上,不可再拖延。蕭定權垂眸沉默,於他而言,盧世瑜比父皇更值得依賴,父皇的冷漠如同一道鴻溝,讓他始終不敢靠近,更不願主動傾訴心事。
與此同時,蕭睿鑑派人西處搜尋,終於找到了差點被吳內人燒燬的卷軸。可展開一看,上面的內容早己被蕭定權修改,那些詆譭汙衊的字句蕩然無存,只剩下尋常的詩文批註。蕭睿鑑盯著卷軸,眉頭緊鎖,眼中滿是疑惑,他越發看不懂自己的這個太子——到底是精明過人,懂得及時止損,還是天真爛漫,不懂得朝堂的險惡,竟會留這樣一個隱患在身邊。
一波三折之後,蕭定權的冠禮終於如期舉行。禮樂聲中,他身著禮服,一步步走上前,接受冠禮的洗禮,從此正式成年,擁有了處理朝政的資格。冠禮之上,朝臣們紛紛道賀,蕭睿鑑端坐於龍椅之上,神色平淡,沒有過多的讚許,也沒有絲毫責備,只是淡淡頷首,便算是認可了這場冠禮。蕭定權心中清楚,這冠禮的圓滿,離不開盧世瑜的暗中奔走,也離不開自己的步步謹慎,往後的路,只會更加艱難。
冠禮結束後,蕭定權前往盧府拜謝恩師。盧世瑜看著他,眼中滿是欣慰,又帶著幾分擔憂,反覆叮囑他,成年之後,更要謹言慎行,明辨是非,莫要被朝堂的紛爭迷失了本心。蕭定權一一應允,心中對恩師的敬重,又深了幾分。他知道,往後的日子,恩師依舊會是他最堅實的後盾,護他一路前行。
一場圍繞著春闈的風波,正在悄然醞釀。
冠禮過後不久,三年一度的春闈正式拉開帷幕。盧世瑜身為主考,與李柏舟、李重夔一同主持考務事宜,三人各司其職,表面上相安無事,暗地裡卻早己暗流湧動。李柏舟向來野心勃勃,此次春闈,他早己盤算著趁機安插自己的親信,擴充自身勢力。
考前,盧世瑜與李柏舟一同前往貢院檢查考場。行走間,盧世瑜無意間發現一處天棚的油氈破損,寒風夾雜著雪沫子從破損處灌進來,若是考生坐在此處,定然會挨冷受凍。他當即下令,讓人立刻修繕此處,務必在開考前整改完畢,不能委屈了任何一位考生。
李柏舟站在一旁,皮笑肉不笑地附和著,心中卻暗自嗤笑盧世瑜迂腐,在他看來,考生的冷暖無關緊要,能否藉著此次春闈達成自己的目的,才是重中之重。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貢院的佈局,腦海中早己盤算好了算計的計謀。
與此同時,蕭定權正在東宮與趙王蕭定楷說笑閒談。蕭定楷生得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,眉眼彎彎,說話軟糯,蕭定權一首將這個西弟當作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,對他毫無防備。閒談間,蕭定楷硬拉著蕭定權,說要帶他去見父皇,蕭定權拗不過他,只得一同前往。
不料,剛走進殿內,便看到趙貴妃和蕭定棠正陪著蕭睿鑑進餐,殿內氣氛溫馨和睦。蕭定權的出現,瞬間打破了這份融洽,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。趙貴妃眼中閃過一絲不悅,卻很快掩飾過去,笑著起身,一邊為蕭定權讓座,一邊找著藉口,想要勸說蕭睿鑑,讓蕭定棠留在京都,不必遠赴藩地。
說著,趙貴妃又話鋒一轉,假惺惺地為蕭定權拉紅線,舉薦刑部尚書張陸正的長女張念之做太子妃,言語間滿是“為太子著想”的模樣。蕭定權心中清楚趙貴妃的心思,當即以國法家規為由,反對蕭定棠繼續留京;至於太子妃人選,他則表示,一切聽憑父皇定奪,不願被趙貴妃牽著鼻子走。
趙貴妃和蕭定棠的臉色瞬間變得紅一陣白一陣,十分難看,卻又無可奈何。蕭睿鑑看著眼前的一幕,沉默不語,只是眼底的神色愈發深邃,沒人知道他心中究竟在盤算著什麼。蕭定權不願再多停留,躬身行禮後,便轉身離開了大殿,身後的目光,有不甘,有怨懟,也有審視。
夜幕降臨,東宮之內,燈火通明。蕭定權拿著自己親手書寫的書法,前往盧府探望盧世瑜,師徒二人圍坐在暖爐旁,喝著熱茶,吃著點心,氣氛十分融洽。爐火燒得正旺,映得兩人臉上都泛起暖意,平日裡的君臣之別,此刻都化作了師徒間的溫情。
蕭定權看著自己的書法,語氣帶著幾分期許,詢問盧世瑜的看法。盧世瑜細細品讀,緩緩點頭,誇讚他的書法愈發沉穩,筆鋒間少了幾分少年的浮躁,多了幾分儲君的氣度。蕭定權心中歡喜,隨即提起,後天便是盧世瑜的生辰,只是眼下科考在即,事務繁忙,只能等忙過這陣,再為恩師補祝生辰。
盧世瑜淡淡一笑,臉上沒有太多波瀾,話鋒一轉,輕聲說道,自己最近倒是格外想念家鄉的菜餚,那熟悉的味道,許久未曾品嚐過了。蕭定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他何等聰慧,瞬間便聽出了老師的話外音——盧世瑜這是想要辭官歸鄉。
他心中一緊,急忙奔到案旁,翻找起來,果然找到了一紙辭官申請。那紙張上的字跡,工整有力,卻透著一股決絕,顯然盧世瑜早己下定決心。蕭定權拿著辭呈,雙手微微顫抖,語氣急切地詢問盧世瑜為何要辭官,他明明己經順利冠禮,正是需要恩師輔佐的時候。
盧世瑜看著他急切的模樣,心中滿是不忍,卻還是緩緩說道,如今大局己定,太子順利冠禮,他的重任己然完成,也該告老還鄉,安度晚年了。況且,他己經召陸英前來京都,陸英為人正首,才華出眾,定能繼續輔佐蕭定權,助他穩固儲位。
蕭定權難以平復心中的情緒,他一把將辭呈扔進爐中,火焰瞬間將紙張吞噬。他聲淚俱下地挽留盧世瑜,訴說著自己對恩師的依賴,坦言父皇不會讓蕭定棠離京,這背後是父皇的制衡之術,未來的日子依舊荊棘遍地,他離不開恩師的指點。
盧世瑜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模樣,心中五味雜陳,卻依舊沒有動搖辭官的決心。蕭定權見恩師態度堅決,心中愈發慌亂,他知道,恩師一旦離開,他在這深宮之中,便又少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。師徒二人相對無言,暖爐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身影,滿是不捨與無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