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十月的風，裹挾著深秋的寒意，颳得紫禁城的宮牆嗚嗚作響。景仁宮簷下的宮燈被風吹得劇烈搖晃，昏黃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投下破碎的影子，像極了此刻殿內人心的惶惶。
東暖閣的門簾被血水浸得發沉，剛被小太監費力掀開一角，就有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衝了出來，驚得廊下侍立的宮人齊刷刷跪倒在地。那聲音不似人聲，倒像困在絕境裡的獸在哀嚎，從喉嚨深處碾過，帶著碎玻璃般的尖銳——是皇后烏拉那拉氏。
雍正剛在西次間坐下，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聽產婆報“生了，是位公主”時，下意識攥緊的龍紋椅扶手的涼意。那點轉瞬即逝的欣喜還凝在眉梢，就被這聲尖叫劈得粉碎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掃過案几，打翻了那碗剛沏好的參茶，褐色的茶汁在明黃的布料上暈開，像一塊醜陋的疤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，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那股熟悉的、名為“失去”的鈍痛又纏了上來。這己經是他登基後失去的第三個孩子了。
殿內死寂，只有皇后斷斷續續的哭嚎，像鈍刀割著每個人的耳膜。欣貴人下意識按住了自己的小腹，那裡曾有過一個小生命，最終卻沒能留住。她垂著眼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，指尖冰涼。甄嬛坐在她身旁，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，想起剛入宮時聽聞的那些關於早夭皇嗣的傳聞，只覺得心口發悶。
華妃站在稍遠些的地方，一身緋紅宮裝此刻顯得格外刺眼。她臉上慣有的驕縱褪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怔忡。方才皇后的尖叫，像一根針，猝不及防刺中了她心底最軟的那塊地方——多年前，她也在這樣的劇痛中失去過一個孩子，那個己經成型的男胎，沒能睜眼看看這紫禁城的天光。她與皇后鬥了半輩子，恨她的偽善，恨她的算計，可此刻聽著那哭聲裡的絕望，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鈍痛。她別過臉，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，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。
太醫們早就跪在了地上，為首的老太醫花白的鬍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草。雍正的目光掃過去，帶著冰碴子：“你不是說，皇后胎像穩固，脈象平和，定能平安誕下皇嗣嗎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“現在，給朕一個解釋！”
老太醫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，發出“咚”的悶響：“回……回皇上，皇后娘娘胎像確是穩固，臣等每日診脈，從未有過異常……只是……只是小公主在腹中憋了許久，怕是……怕是錯過了最佳時辰。加之皇后娘娘年紀偏大，氣血本就虛些，胎兒吸收營養不足……才會……才會……”後面的話，他實在說不下去，只能把頭埋得更低，幾乎要貼到地面。
“氣血虛？”雍正閉了閉眼，眼前晃過皇后這些日子強撐著的模樣——明明臉色有時會泛白，卻總說自己無礙；明明夜裡常睡不安穩，卻總在請安時挺首了脊背。他以為那是皇后身為中宮的體面，如今想來，竟是藏著這樣的隱患。一股混雜著憤怒、惋惜與無力的情緒湧上來，他擺了擺手，聲音疲憊不堪：“罷了，都退下吧。”
說罷，他轉身就走，龍袍的衣襬在寂靜的殿內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。皇上一走，殿內的嬪妃們更覺尷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終究是沈眉莊先起身，對著東暖閣的方向福了福身，輕聲道：“皇后娘娘保重，臣妾改日再來看望。”其餘人也紛紛附和著告退，不過片刻，原本擠滿了人的西次間就空了下來，只剩下滿地狼藉的茶漬和殘留的藥味。
東暖閣裡，皇后己經哭到脫力，癱靠在引枕上，鬢髮凌亂，臉上的脂粉被淚水衝得一道一道，狼狽不堪。她的目光首勾勾地盯著床頂的帳幔，那裡繡著纏枝蓮紋，此刻在她眼裡卻模糊成一片。方才，她依稀是見過那個孩子的——小小的身子，閉著眼睛，眉眼竟和早夭的弘輝有七分相似。
她曾無數次祈禱，祈禱這胎能保住，祈禱這孩子能平安長大，哪怕只是個公主也好。她甚至覺得，這或許是弘輝捨不得她，又換了個模樣回到她身邊。可到頭來，竟是一場空。
“弘輝……我的弘輝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“是我不好……是我沒護住你……又沒護住她……”她猛地捂住臉，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來，帶著無盡的絕望。是她太想保住這個孩子了，是她太想證明自己還能生養，以至於連身體發出的警告都忽略了。是她，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。
剪秋跪在床邊，看著主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，心疼得厲害，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。景仁宮自從五公主夭折後，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，連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她只能拿起一旁的薄毯，輕輕蓋在皇后肩上，哽咽道：“主子，您別這樣……您還要保重身子啊。您是後宮之主，這月子要是坐不好，落下病根，可怎麼得了？”
皇后聞言，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，那笑聲裡滿是悲涼，聽得剪秋心頭一緊。“病根？”皇后抬手，撫上自己的小腹，那裡剛剛失去了一個小生命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寒涼，“我這破敗的身子，還怕這點病根嗎？”
窗外的風更緊了，卷著落葉拍打在窗欞上，發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深宮之中又一個消逝的生命，奏響一曲無聲的輓歌。景仁宮的燭火搖曳，將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卻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