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五年的冬來得早,才進臘月,鉛灰色的天空就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,落在長春宮的琉璃瓦上,積起薄薄一層白霜,倒讓這明黃宮牆添了幾分素淨。正殿裡燒著銀絲炭,暖意融融地裹著人,連窗欞上凝結的冰花看著都多了幾分溫柔。
富察琅嬅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暖榻上,懷裡左邊摟著兩歲的九阿哥永瑨,右邊靠著同歲的十阿哥永瑅。永瑨性子靜,小手攥著額娘衣襟上的珍珠扣,大眼睛盯著炭盆裡跳躍的火光;永瑅卻不安分,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,還伸手去夠榻邊小几上的蜜餞碟子,被琅嬅輕輕按住手,嗔了句“慢些,仔細燙著”,語氣裡滿是軟和的笑意。她鬢邊斜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,隨著低頭的動作,翠羽輕輕晃,映得她本就溫婉的眉眼更顯柔和。
“姐姐瞧八阿哥和十一阿哥,雪地裡瘋跑也不怕冷。”瑜貴妃海蘭坐在對面的玫瑰椅上,手裡捏著個暖手爐,目光落在窗外。她穿著件月白色繡蘭草的旗裝,襯得膚色愈發瑩白,說話時唇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琅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院子裡的雪剛掃開一片空地,三歲的八阿哥永璟穿著件寶藍色的小朝服,正舉著個布老虎追著海蘭兩歲的十一阿哥永瑭跑。永瑭腿短,跑幾步就趔趄一下,卻笑得咯咯響,小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。幾個小太監遠遠跟著,生怕小主子摔著,又不敢靠太近擾了興致。
“男孩子嘛,就該有這股子活絡勁兒。”慧貴妃高晞月坐在一旁的繡墩上,懷裡抱著才半歲的十三阿哥永瑞。永瑞裹在厚厚的錦緞襁褓裡,只露出個粉雕玉琢的小臉蛋,正閉著眼睛咂嘴,偶爾哼唧兩聲。高晞月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,另一隻手攏了攏身上的石榴紅撒花披風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“你看我們永瑞,多乖,不像那兩個,皮得沒邊兒。”
正說著,院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,是固倫永安公主璟晴帶著三公主璟雯、西公主璟蕊和七公主璟欣在玩踢毽子。十歲的璟晴穿著正紅色的公主朝服,梳著雙環髻,動作利落得很,毽子在她腳尖上翻飛,引得一旁九歲的璟雯和七歲的璟欣拍手叫好。璟蕊性子軟,追著毽子跑了兩步就喘,璟晴還特意放慢速度,等著妹妹跟上。
琅嬅看著璟晴的身影,眼神軟得像一汪水。她就這一個女兒,雖說有七個阿哥,可對璟晴總多著幾分疼惜,平日裡吃穿用度都要親自過目,連宮裡新制的點心,都要先給璟晴留一份。“公主們這樣無憂無慮的,才是最好。”她輕聲嘆道,指尖輕輕拂過永瑨的發頂,“咱們做額孃的,不就是盼著孩子們好好的。”
海蘭點點頭,剛要接話,殿外傳來蓮心輕細的腳步聲。蓮心是琅嬅身邊的大宮女,做事素來穩妥,此刻卻微微蹙著眉,進來後先給三位主子行了禮,才壓低聲音說:“皇后娘娘,慧貴妃娘娘,瑜貴妃娘娘,方才小太監來報,延禧宮的嫻妃娘娘和啟祥宮的嘉妃娘娘,都診出有了三個月的身孕。”
這話一齣,殿裡的氣氛頓了頓。琅嬅手裡的動作停了停,隨即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“這兩位,倒是真拼。算著日子,去年剛生了,今年又有了,一年一個也不為過。”她臉上沒什麼波瀾,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疲憊——宮裡的妃嬪多了,子嗣多了,看似是皇家興旺,可背後的算計和紛擾,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懂。
高晞月撇了撇嘴,懷裡的永瑞似乎被驚動了,哼唧了一聲,她趕緊又拍了拍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:“要說她們這身子也是真夠好的,這麼快又能懷。不過話說回來,咱們姐妹三個,姐姐有七兒一女,瑜妹妹有兩兒一女,我也有永瑞和璟雯璟蕊,都是有阿哥傍身的人,她們倆就算再懷,又能有什麼威脅?”
海蘭輕輕頷首,她性子素來溫和,卻也通透:“慧貴妃說得是。宮裡子嗣越多,皇上心裡越清楚,這後宮的規矩和次序,還得靠皇后姐姐撐著。咱們只要守好本分,好好教養孩子,就不怕什麼。”
琅嬅聽著她們的話,心裡微微鬆了些。她知道海蘭和高晞月說的是實話,自己是中宮皇后,又有這麼多子嗣,皇上對她始終敬重,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,旁人再怎麼爭,也動搖不了她的位置。只是想起蓮心方才的話,又想起宮裡那些到了年紀卻沒能出宮的宮女,心裡忽然動了個念頭。
與此同時,延禧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。嫻妃青櫻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,臉色沉沉的。惢心站在一旁,手裡捧著剛溫好的茶,大氣不敢出。青櫻知道惢心和太醫院的江與彬是同鄉,兩人早就暗生情愫,只是她一首沒鬆口讓惢心出宮。按宮裡的規矩,宮女二十五歲就能出宮嫁人,可惢心今年都二十七了,還被她留在身邊。
“你就這麼想走?”青櫻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寒意。
惢心身子一顫,連忙跪下:“娘娘,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想走,只是江太醫他……”她話說到一半,就說不下去了,眼圈微微泛紅。她知道青櫻待她好,可她也想有自己的家,二十七歲的年紀,在宮外早就成了老姑娘,再拖下去,恐怕就真的嫁不出去了。
青櫻看著她的樣子,心裡更氣,卻又說不出什麼。她總覺得惢心是自己最貼心的人,要是惢心走了,宮裡就再也沒有能真心對她的人了。可她忘了,惢心也是個活生生的人,也有自己的念想和歸宿。
幾日後,長春宮。琅嬅將自己的想法和弘曆說了——讓宮裡滿二十五歲、且想出宮的宮女都出宮,給她們一筆安家費,讓她們能好好過日子。弘曆聽了,當即就同意了:“皇后這個主意好。宮女們入宮伺候,到了年紀該出宮尋個好歸宿,也算是朕對她們的體恤。”
旨意很快就傳了下去,惢心的名字也在出宮的名單裡。當惢心拿著出宮的文書來向青櫻辭行時,青櫻看著她,臉色難看至極,心裡把富察琅嬅恨得牙癢癢——她覺得琅嬅這是故意和自己作對,故意要把惢心從自己身邊奪走。她甚至沒問惢心這些年在宮裡的委屈,也沒想想惢心己經二十七歲,再不出宮就真的晚了,只一門心思地怨怪琅嬅,怨怪惢心“不忠心”。
惢心出宮那天,琅嬅特意讓人給她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——有綢緞、首飾,還有二百兩銀子。蓮心把嫁妝送到惢心手裡時,惢心當場就哭了,對著長春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。她知道,皇后娘娘這是真心為她好,想讓她風風光光地嫁人,往後能過上安穩日子。
而此刻的長春宮,琅嬅正抱著永瑨,看著窗外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們。雪還在下,可殿裡的暖意卻絲毫未減。她輕輕摸著永瑨的頭,心裡想著,宮裡的日子或許有紛爭,有算計,但只要自己守住本心,好好待身邊的人,好好教養孩子,就總能尋到幾分安穩和暖意。就像這冬日裡的長春宮,縱使窗外風雪再大,殿內依舊溫暖如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