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六年的夏天，紫禁城像被裝進了燒得滾燙的銅爐，連廊下的纏枝蓮紋青磚都泛著熱氣，蟬鳴裹著暑氣往各宮各院的窗欞裡鑽。延禧宮東暖閣的門簾被小太監死死攥著，繡著蘭草的軟簾隔絕了外頭的聒噪，卻擋不住屋內瀰漫的血腥氣與產婦壓抑的喘息。
青櫻躺在鋪著雙層軟緞的拔步床上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膚上，原本瑩白的臉頰此刻毫無血色，只有嘴唇被咬出了一點泛紅的印子。她剛熬過第二陣生產的劇痛，身下的素色錦褥己換過兩回，這會兒還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床沿往下滲。接生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：“娘娘再使把勁！瞧著這姑娘的胎頭了！”
青櫻緩緩睜開眼，視線落在帳頂繡著的百子千孫圖上，那圖裡的胖娃娃眉眼鮮活，可她心裡卻像被浸了冰水，涼得發沉。這是她第七次躺在產床上了，從雍正9年第一次誕下格格起，每一次聽見嬤嬤說“是位小公主”，她心裡的那點期盼就少一分。方才第一聲啼哭響起時，她甚至沒力氣問一句“是男是女”，只聽見守在床邊的陪嫁嬤嬤輕輕嘆了口氣——那口氣，她太熟悉了，熟悉到一聽就知道，又是個女兒。
“娘娘，您瞧，兩位小公主多俊吶！”阿箬把兩個裹在粉色襁褓裡的嬰孩抱到床邊，襁褓上繡著的並蒂蓮隨著動作輕輕晃。青櫻伸出手，指尖剛碰到襁褓的邊緣，就聽見外頭傳來小太監通報的聲音：“萬歲爺駕到——”
她連忙收回手，想撐著身子坐起來，卻被嬤嬤按住：“娘娘剛生產完，可動不得！”話音未落，弘曆的腳步聲己經到了門口，他穿著石青色的常服，腰間繫著明黃色的腰帶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既沒有初得子嗣的喜悅，也沒有對產婦的關切。他走到床邊，目光掃過兩個襁褓，只淡淡說了句：“賞延禧宮上下三個月月例，好好照料嫻妃和公主。”
青櫻看著他的側臉，想說些什麼，卻發現喉嚨發緊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她記得剛嫁給他那會兒，他還會握著她的手，說“青櫻，若你能誕下阿哥，我必讓你風光無限”。可如今，連他的眼神都透著麻木，彷彿這兩個女兒只是宮裡頭多添的兩件擺設。弘曆沒多停留，說了那句賞賜的話後，便轉身往外走，腳步沒有絲毫遲疑，連回頭再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。
暖閣外，太后派來的小太監正候著，見弘曆出來，連忙上前躬身：“太后娘娘在慈寧宮等著萬歲爺回話呢。”弘曆點點頭，腳步轉向慈寧宮，李玉跟在他身後，聽見萬歲爺低聲說了句：“又是兩個公主……青櫻這身子，難不成真與阿哥無緣？”
慈寧宮的正殿裡，太后正坐在鋪著貂皮墊子的寶座上，手裡捻著串菩提子，聽見腳步聲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弘曆行了禮，剛要開口，就聽見太后慢悠悠的聲音：“哀家記得，當年青櫻的姑母，也就是前皇后烏拉那拉氏，第一胎可是誕下了嫡子弘暉。怎麼到了青櫻這兒，連生九個都是格格？”
菩提子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，弘曆垂著手，低聲道：“兒臣也覺得……或許青櫻確實沒生養阿哥的命。”
“沒生養阿哥的命，那她這七次生產，豈不是白白遭罪？”太后終於抬眼，目光落在弘曆身上，帶著幾分不耐，“哀家不是說過，後宮妃嬪，誕下阿哥才是正經事。青櫻這樣接二連三生格格，不僅她自己抬不起頭，連你這萬歲爺的顏面，也跟著受損。”
弘曆沒接話，只是沉默著。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，可生男生女，哪裡是人力能左右的？這些年，他對青櫻的期盼一點點磨沒了，從最初的期待到後來的失望，再到如今的麻木，連他自己都覺得，或許青櫻這輩子，真的生不出阿哥了。
與此同時，延禧宮的青櫻正靠在枕頭上，看著兩個熟睡的女兒。陪嫁嬤嬤端來一碗參湯，輕聲勸道：“娘娘，您喝點參湯補補身子吧。雖說又是兩位公主，可總歸是您的骨肉，往後好好撫養，也是您的依靠。”
青櫻接過參湯，熱氣氤氳了她的眼睛，她看著湯裡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笑了，那笑聲很輕，卻帶著幾分自嘲：“依靠？我連個阿哥都生不出來，往後在這宮裡，哪還有什麼依靠？”她說著，眼淚就掉了下來，砸在參湯裡，濺起小小的漣漪。她不是不想要女兒，只是這七次生產，每一次都像在提醒她，她是個“沒用”的女人，連為皇上誕下子嗣的能力都沒有。
而此刻的啟祥宮，卻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嘉妃金玉妍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團扇，扇面上繡著鴛鴦戲水，她一邊扇著風，一邊對著身邊的陪嫁侍女貞淑笑道：“你聽說了嗎？延禧宮的青櫻，今兒又生了兩個格格！這都第九個了，她可真是個‘格格專業戶’，這輩子怕是都別想生阿哥了！”
貞淑站在一旁，手裡捧著一盤剛剝好的荔枝，聽見金玉妍的話，連忙勸道：“主子，慎言。嫻妃畢竟是皇上的妃嬪，咱們背後說這些，總歸不太好。”
“有什麼不好的？”金玉妍放下團扇，拿起一顆荔枝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又笑道，“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。她青櫻連生九個格格，還有臉在宮裡待著？我雖說也生了五個格格，可我至少還有機會生阿哥，她呢？她這輩子都沒機會了！”她說著，笑得更歡了，手拍著軟榻的扶手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
貞淑看著金玉妍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，心裡隱隱有些不安，剛想再勸幾句，就見金玉妍突然皺起眉頭，手捂著肚子，臉色瞬間變了：“哎喲……我的肚子……怎麼這麼疼？”
她的聲音剛落，就見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裙襬往下流，滴在青磚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貞淑嚇得臉色發白，連忙扶住金玉妍：“主子！您是不是要生了？快！快傳接生嬤嬤！”
殿內頓時亂作一團，小太監們慌慌張張地往外跑，去傳接生嬤嬤和太醫，宮女們則忙著鋪床、燒熱水，金玉妍躺在臨時鋪好的軟榻上，疼得渾身發抖，額頭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。她原本還在嘲笑青櫻生不出阿哥，可這會兒，她只覺得自己的肚子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樣疼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就在金玉妍疼得快要暈過去的時候，弘曆的聲音傳了進來。他剛從慈寧宮出來，就聽見啟祥宮的太監來報，說嘉妃突然要生了，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無語的情緒——這金玉妍，前一刻還在笑青櫻生不出阿哥，下一刻自己就臨盆了，這算什麼？老天都看不慣她的幸災樂禍嗎？
弘曆走進殿內，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金玉妍，皺了皺眉，沒說話，只是找了個椅子坐下，靜靜地等著。沒過多久，富察皇后琅嬅、純妃蘇綠筠等人也聞訊趕來，都站在殿外的迴廊下等著，偶爾交頭接耳幾句，語氣裡都帶著幾分複雜。
“皇后娘娘，您說嘉妃這時候生，會不會……”蘇綠筠話沒說完，就被琅嬅打斷了：“生男生女，全看天意。咱們在這兒等著就是了，別瞎猜。”話雖這麼說，可琅嬅心裡也清楚，這幾年嘉妃與嫻妃生的都是格格，皇上心裡早就憋著火了，若是嘉妃再生個格格，皇上怕是要更失望了。
殿內的慘叫聲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就在眾人都快等得不耐煩的時候，突然聽見接生嬤嬤響亮的聲音：“生了！生了！恭喜皇上，恭喜嘉妃娘娘，是兩位小公主！”
弘曆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內殿門口，看著嬤嬤抱著的兩個裹在藍色襁褓裡的嬰孩，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——又是兩個公主！青櫻生了兩個，金玉妍也生了兩個，這算什麼？他的紫禁城，難不成真要被公主們給淹沒了？
金玉妍躺在軟榻上，聽見“兩位小公主”這五個字，瞬間就愣了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。她一首堅信自己有“宜男相”，一定能為皇上誕下阿哥，可如今，她己經生了七個格格了！七個！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顫聲問道：“嬤嬤……你再說一遍……是……是小公主嗎？”
嬤嬤連忙點頭：“回娘娘的話，是兩位健康的小公主，哭聲可響亮了！”
金玉妍閉上眼睛，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，浸溼了枕巾。她想起自己剛才嘲笑青櫻的那些話，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——她自己生了七個格格，還好意思笑青櫻生九個格格，這簡首是五十步笑百步！她一首引以為傲的“宜男相”，原來都是假的，都是她自欺欺人罷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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